李越考虑了几天,本想私下问一问庄伶,但又觉得有些不妥。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不着急,看一看再说。
李越模模糊糊地觉得,蔡经理虽然很客气,但跟自己之间也有比较明显的距离感。这地方毕竟是他管辖的地盘,肯定已经形成了自己稳定的小圈子,老黄和卓国泰这些人在他眼里不仅是可靠的人,也许还干得不错。
尽管是民营企业,老总还是他的亲哥哥,但他很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很愿意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听从总部的安排,尤其是他还年轻,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倒不是说他要非要去独立单干,但他很可能是想要通过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尤其是两个哥哥都很出色的情况下,他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出一些成就,给别人看看,自己也可以做得很好,甚至还会更好。
当然,他也不会在明面上违背公司总部的安排,但在个别人的使用和业务开展上有自己的想法,也是说得过去的。
因此,李越猜测蔡经理对自己的到来也还是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这里本来并不缺人,李越那一批人是为了一个新的项目招聘和培训的,现在呢、那个项目黄了,公司为了某种考虑,硬要塞一个人过来,他这里就得让一个位置出来。
原来的管理人员老黄是肯定不愿意让位的,他们既往的配合可能已经比较默契,在一定的见识范围内,大多数人肯定会更相信“自己人”,包括兄弟、亲戚、老乡。
至少到目前为止,蔡经理并不了解李越,只凭公司领导的介绍和安排,他可能不具备公司上层领导那样的胸襟和见识,所以不容易下决心。更何况,老黄也一定会在他面前说一些什么。
看目前的状况,蔡经理可能已经接受了老黄的建议,准备以“先考察一下”的名义,让李越从头做起,“试用”一段时间,或许也已经得到了公司上层(也是他哥哥)的同意,至少是默许。
好吧,那就再一次从头做起好了,反正自己当初来的时候也没有想过那么多,更何况想多了也没有什么用,那就继续当自己的医生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越每天都按时上班、下班,关于自己的职务或工资待遇什么也没问。
同时,他也会抽出时间到各部门转转,与同事们聊聊一些与工作有关的事情,不久之后,他已经跟所有人都熟悉了。
而且,他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复诊病人,每天一、两个,三天之后也积累到了五个复诊病人。
他知道,各个机构的业务数据每天都会传回到公司总部,包括每个医生接诊的病人、及其所使用的诊疗措施。所以,什么也不说,并不表明那边什么都不知道。
一天晚饭后,李越照例在值班,他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侯崇虎聊着天,来了一位病人。李越接过病历,在第一页的上部写好日期,然后就开始问诊。
病人的病史和症状都比较典型,问到既患病史的时候,病人说起自己半年前曾经来看过一次病,当时是董主任给自己看的,已经治好了。这次是自己不小心,又一次“中招”了。
李越给病人做了体格检查,开了化验单,诊断其实比较简单,治疗方案病人也很能接受,顺利地接受了治疗,拿药输液去了。
李越这中间给收费处(夜班收费处代理挂号)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这个病人不是初诊,应该算复诊,是董主任以前的病人。
然后李越到董主任诊室,拿来了他的门诊登记本,把这个病人的诊疗情况登记了下来。
侯崇虎在旁边看着,不禁对李越竖起了大拇指,佩服地说:“李主任,你这样替别人着想,不争不抢,确实是高风亮节,可是……别人不一定会像你一样哦。”
“哦?那是为什么?是谁的就是谁的么。”在李越看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是董主任的病人,就该由他继续治疗。
侯崇虎放低声音悄悄告诉李越,他刚来那几天白天没有病人,不是挂号的新病人少,而是刘主任在其中做了手脚。
还在李越来以前的某一天,刘主任去找了董主任,说是每天就那么几个病人,以前是两个人轮着接诊,现在凭空多出来了一个医生,更是“僧多粥少”,收入肯定要减少。
所以他们达成一致,私下跟挂号处的人打了招呼,他们每人看过两个病人之后,才给李越挂一个号,也就是每五个病人给李越分配一个,而且都是些“没有看头”的病人。
他还说,董主任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但碍于老刘主任的面子,才勉强答应了。
李越已经听说,刘主任因为私下帮老黄和他的家人看过病、做过几个小手术,所以走得很近。所以他估计这个主意其实应该还是老黄想出来的。当然,刘主任也就顺水推舟、乐见其成。
李越郑重其事地跟侯崇虎表示了感谢,也请他放心,自己不会把这事说出去,而且自己也并不在意,就当不知道好了。
第二天上班不久,董主任抽了个空专门跑过来,很不好意思地跟李越说,其实昨晚那个病人完全可以算作是初诊的病人,李越这样做,让自己白捡了个便宜。
李越笑笑说,这本来就是你的老病号,就该由你继续看,确实不算是捡便宜。
这件事很快就在同事当中传开了。刘主任连说想不到,这人虽然年轻,心胸还挺宽的。
但也有一个人不以为然,就是佟主任。
她是兵团卫生员出身,在边疆奋斗了十几年,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也奉献在了那片广袤的大草原上,同时也练就了一身在各种恶劣环境下进行斗争和生活的本领。
在她看来,不争就是有问题,遇到“优胜劣汰”的环境就会被淘汰。要生存、要活得好,就必须去争,有时候还要斗,这就是“斗争”,她对此有深刻的体会,也有丰富的经验。
但李越并不管他们是不是认同自己的做法,他认为这种工作环境下的竞争是可以有的,但手段必须是正当的,光明磊落的,靠私下的小动作和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是不可取的。
一个医生,如果靠自己的本事在病人当中树立了威信,病人能够相互打听之后、指名道姓专门找你看病,那才是本事。
一个周的接触下来,李越觉得董主任其实倒是一个比较忠厚的人。
李越有一次午饭后跟董主任聊了一阵,对他的基本情况有了一些了解。原来,董主任是军人家庭出身,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的。
不过他初中的时候赶上了那个特殊年代,高中没好好读,也就没能上大学,后来还下了乡。再后来回城,先就业、后读书,属于夜大生。
但他的专业技术很不错,待人也很和蔼,在本地居民中还是有一点名声的,在这个合作机构成立之前,就有一些人私下找他看病。
至于刘主任这位老校友,从董主任和侯崇虎的介绍中也了解到,他毕业后分配到了孔子老家的那个县医院,干了二十多年外科。后来他闺女大学毕业后分配在蓝岛的一个区法院,他就想办法调动到了这边一个大型国企职工医院,一直干到退休。
这位经历过特殊时期的老医生,在基层干了那么多年,经历了太多的人和事,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理解有着自己的一套经验和体会。他们那一代人普遍认为,自己必须永远跟领导站在一起,没有领导的支持,自己的业务技术再好也是没有用的。
其实,在李越到来之前,老黄私下里已经单独找过他,两个人达成了一致,他接受了老黄的意思,也为了自身的经济利益,也在想办法打压一下新来的人,能挤走当然更好。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李越并不在意病号的分配,甚至还主动承担了值夜班的工作,更没想到他会把董主任的老病号算作复诊归还给董主任。
李越的这些做法跟他们以前那种“当仁不让”、甚至“你争我夺”的做法是完全不同的。
逐渐的,大家对李越的到来也都逐渐接受了。
这看起来虽然有点“丛林法则”的意思,但碰到李越这样一个不争不抢的人,大家虽然不完全赞同他的做法,但至少也不再排挤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