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在医院的食堂吃,种类和质量比滨江那边好得不是一点半点。大概是因为公司领导们也经常在这里吃饭吧。而且是自助餐形式,每人三荤一素、一个汤。
吃完饭出来,李越本想去输液室或者候诊大厅找个地方打个盹,人家童老师中午肯定要休息的,自己在诊室那边也不方便。
一出门,只见院子里一片明亮,阳光灿烂的,只听童老师在喊:“太阳出来咯,大家赶紧吃饭哈,吃完饭出来晒太阳。”
一会儿功夫,一群人就“呼啦啦”都涌到了院子里。李越一时觉得有些纳闷,心里想:“在北方,都是农村的老头们喜欢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怎么这边的人都这么爱晒太阳么?”
大概是看到李越脸上的表情有些好奇,一位操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医生向他解释到:“哎~听你说话、你是外地人吧?有点看不懂了哇?你不知道,成都人都是属向日葵的,喜欢跟到太阳走。
你看今天,这么好的太阳,肯定每个坝坝头到处都是人,我跟你说,啷个说吧,有一个成语,叫做‘蜀犬吠日’,晓得不?”
“蜀犬吠日?这个......还......确实没有听说过。”李越的的确确是第一次听到这样一个成语,一时不知道是贬义还是褒义,不过一个当地人既然自己说,总比跟别人说“你们那里是不是真的有‘黔驴技穷’这样的故事”要安全得多。
“咱们所处的这个盆地,是在高原的边边上,往西就是龙门山脉,再往西就是川西高原,再往西就是青藏高原……
高原突然到了盆地,地质带变化很大,气候变化也很大,交界的地方雨水就会很多,说下雨就下雨,像那个雅安,一天可能会下好几场雨,有个外号就叫‘雨城’。
咱们这边嘞、雨虽然没得啷个多,但阴天下雨也是常有的事,十天半个月不出太阳都很正常,所以遇到出太阳的日子,大家都要出来晒一会,不晓得是哪个朝代说的,就连街上的狗子、看到太阳出来都要高兴地叫,所以就是‘蜀犬吠日’。”
童老师在一边给李越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当地中医学院的汪教授,博古通今,知识渊博。”
“不敢当、不敢当哦!”汪教授一边摇手,一边接着说:“我们是学中医的,中医讲究辨证施治,也跟地理、气候、环境和个人的体质有关,就像这边的人吃麻辣的东西,也跟气候有关。”
“是哦,食药同源的嘛,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看这边的女孩子皮肤都这么好,就是因为太阳晒得少,也跟吃辣的有关系,个个皮肤都是辣么的白,省了化妆品了。”童老师显然对这方面很有自信。
汪教授是个爽快人,脾气跟老滕有三分像,很快就跟李越聊起来了,就像老早就认识似的。
汪教授是五十年代末出生的。他父亲当过兵,后来转业回老家在县里当了干部,可惜老人家识字不是很多,文化是在部队学的。
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作为一个干部,要带头“除四旧”,老人家就没有按照老家的辈分、排行来,干脆自己从当时的口号“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里面取出“力争”和“上游”两个词,给两个儿子做了名字。
所以,汪教授的哥哥叫“汪力争”,他叫“汪上游”。
汪上游虽然是学中医的,但并不迂腐,相反还有些激进。
他对单位的一些事情很看不惯,觉得这么下去搞不好,应该把一些世代相传的民间中医请来当老师,搞“师带徒”,结果被领导给批了一顿,还说他这种思想跟电影《决裂》里的差不多,“泥腿子进大学”,完全是胡来。
汪上游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从此无心学术,一心看病,只想做个安身立命、安分守己的“赤脚医生”。可是单位又要求老师们必须有科研课题、论文、奖励,否则不能晋升职称。
这样一来就搞得他很郁闷,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唉呀,烦球得很,干脆离他们远点!”
他先是自己开了个诊所,可惜不会经营,收入惨淡,很快就干不下去了,只好关门大吉,到了一家私人医院搭伙。后来被蔡总无意中发现,经过一番长谈,欣然入伙了。
如今,汪上游在这边干得风生水起。他也很干脆:“管球啥子职称,有个卵的用哦,能看好病的就是好医生,挣得到钱养家糊口的就是好单位,管球的那么多!
我已经想明白了,现在拼命干,老了拼命耍!~~~这个就叫‘五十岁前拿命换钱,五十岁后拿钱换命!’”
下午,来了一个初诊病人,一进诊室的门,就一边鞠躬、一边用快哭出来的腔调对童老师说道:“医生,你快救救我吧!”说着又是连连地鞠躬,几乎要跪下去了。
“哎!你快停下,别这样......你先进里面,我看看是咋个一回事。”
童老师赶紧扶住病人的胳膊,带他往屏风后面的检查床那边走,李越也跟着进来了。两个人各自取了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
病人一进来,就着急忙慌地解开腰带。映入眼帘景象,简直有些令人惨不忍睹,病人自己本来用卫生纸做了包裹,打开的时候脓血沾到了病人的手上,他举着手、竟然要往旁边的屏风架子上抹……
童老师赶紧利索地撕了一把卫生纸递给他,让他擦擦手。然后从抽屉里拿了一个载玻片来取样化验。
一边还不忘了在安慰病人说:“好了,你这个病打眼一看大概晓得咯,但还是要化验才能确定哈。你先擦一下,到那边水龙头洗洗手,穿好衣服出来,我再跟你详细说。”
李越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严重的急性期病人,尤其是刚才病人举起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要往后躲,童老师看着他笑了。
出来后,童老师先对照着病历本上的名字开好了化验单。然后对病人说:“虽然能看出来你是什么病,但是这些年有很多病人,都是混合感染的,既有细菌,也有支原体或者衣原体,甚至还有病毒。
所以有两点我现在必须告诉你:一、是化验是必须的,是为了更好地了解你的情况,精准用药;二、是一定要按照定期复诊,才能彻底治好。
因为不同病原体的潜伏期不同,所以你还要听话,这次治疗结束之后,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复诊一下,看看有没有复发,或者有没有别的混合感染。”
“我......就是前天晚上喝多了,找了个女的,就一个!她一个人怎么会带好几种病呢?”
“会的,她一个人也有可能会被好几个人传染啊,然后她就会传染更多的人。而且,你也有可能传染你的妻子和其他生活在一起的家人。”
“这就是我最害怕的地方呀,大夫!我的大女儿上高中住校,小女儿上小学,住在家里,这......这可怎么办呀!”
“不用怕,只要你能按照疗程正规治疗,再照我说的注意事项去做,就会没事的。”
病人接过化验单,拿上载玻片往外走,李越想了一下,起身带他去了化验室。
病人还要等化验结果,李越先回到诊室,他不无担心地对童老师说:“看起来……他恐怕已经传染给他老婆了,如果不一起治疗,会不会有乒乓球效应?”
“很有可能,”童老师说,“但是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反应过激,这时候很可能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人讲。我们还是先治疗他本人,等他好的差不多了,有信心了,再动员他,让他带老婆孩子过来检查一下。”
检查结果证实,这个病人确实是混合感染。
童老师麻利地给他开了药,并且很耐心、但也很严肃地向他交代了注意事项,还特别强调了规范治疗的重要性,不能中途好转了就自行停药,那样不仅会复发,还可能产生耐药。
病人非常听话地跟着导医拿药去了,童老师还不忘叫住导医,向她讲了这个病人的情况,让护士注意隔离和消毒。
病人走了以后,两个人赶紧起来对病人刚才接触过的地方都做了一遍紧急消毒处理,连门把手和桌子、凳子都不放过。
虽然刚才两人都戴了一次性手套,两人还是洗了两遍手,并且对手进行了消毒处理。
即便这样,李越一下午还是总觉得心里疙疙瘩瘩的,手都不敢触碰自己的身体,上厕所都要戴一次性手套。
上次在滨江学习的时候,丁明辉就曾经给李越讲过一些注意事项,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如何保护好自己,显示出他极好的专业素养和良好的职业习惯。
很多人都把医生穿的工作服笼统地称作“白大褂”,其实它真正的名字叫做“隔离衣”,不仅仅是工作服,也具有保护的意义。不过现在医院里的工作服更加复杂和多样化了,但它的基本功能没变:保护病人,也保护医护人员自己。
李越此时更加体会到,从某种程度上讲,医生本来就是一个高危职业,这个专业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