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李越除了在童老师的诊室向她学习接诊,也会抽空到输液室和治疗室观察一些病人输液的情况。
童老师接待病人的时候,李越也会帮她写写门诊病历、做记录,或者开处方、输液单和处置单。
他翻阅了桌子上的一摞病历,结果发现童老师的病历写得都非常简单,除了日期之外,只有当天输液的药品记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同时,他还发现有好几个病人输液的疗程都在一个月左右,心里不免有些暗暗吃惊。
童老师看出了李越的疑惑,笑着跟他解释:“按理说,病人的门诊病历应该由他们自己保管,每次就诊时带来。
但有时候病人会忘了带,甚至弄丢了,所以就干脆放在这里;也有的人是怕家里人发现了,不愿意带回去,主动留在这里,让我帮他们保管。
而且,大多时候他们看完病了,也不愿意把病历带走,觉得留在身边不太好,要么自己销毁了,要么干脆就丢在这里不要了。
这些病历一般我都会集中存放,装满了好几个纸箱子了,放在那边的检查床底下,但是也没人问过我,就那么放着。
至于就诊的一些记录,一是忙了写不过来,二是写得详细了也没啥用,这些病人也不怎么在乎病历,只要病治好了,其它都无所谓。”
李越是学院派,他认为病历书写不仅是基本功,也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医疗文书,理应重视。
即便病人不愿意或者不方便带走病历,记录的基本内容还是要有的,这不仅是医疗规范的要求,也是预防纠纷的一个保护性措施,记录不全是会有隐患的。
童老师却对此不以为然,这一点跟老滕他们几个人的态度一样。
至于输液时间比较长的问题,童老师的解释是,有些病人是病毒感染,比如人乳头瘤病毒或者单纯胞疹病毒。这些病治好以后还有复发的可能,所以她会要求病人回来强化治疗,就是每个月回来输液三天。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预防复发,而且也是预防恶变的一种措施,多数病人是很能接受的。这里边有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已经在这里强化治疗半年多了。
对于这种解释,李越觉得只是童老师自己的一种理解、甚至创新,因为理论上这些疾病确实有复发、甚至恶变的可能,但每个月强化治疗是不是可以预防,并无可以参考的先例或文献,更不是这些疾病的治疗规范所要求的内容。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要病人不反对,这种治疗可以延续半年、甚至一年,是一个可靠而稳定的复诊病人。
李越根据童老师的门诊量和处方量,大致估算了一下她个人的月收入,一个月在2-3万元之间。而这时候一般公立医院主治医师的工资还不到一千元。差距十分明显,一个月可以赚到两三年的钱。
马主任有时候也会过来看看,她平时也会经常到各个部门转转,大多时候都不怎么说话。有时候遇到其他诊室的医生接诊了有特殊情况病人,也会让李越过去看看。
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越根据自己几天来的观察,向她提了几条建议,包括诊室内物品的摆放、清洁区和污染区的划分、室内消毒、输液室的隔离措施,以及处置室人员操作流程等问题,马主任听了很重视,不仅做了记录,接下来还立刻着手进行改进。
这些东西跟居家过日子一样,重复的事情做得久了,往往就会习以为常,自己看着顺眼,也就看不出问题来。而一旦别人提出来了,才恍然发现确实是个问题。
一天下午,趁着有空的时候,马主任跟李越一起讨论了接诊的流程,从病人进门开始,导医分诊、挂号、就诊、化验、输液、处置等等,每一个环节中的注意事项和可能出现的问题,马主任问的很详细,也很认真地做了记录。
她很诚恳地跟李越说:“医学是一门不断发展、进步的科学,很多东西已经更新了,但由于大家工作的环境不一样,知识结构不一样,以前养成的习惯也不一样,所以在具体工作中表现出来的职业素养也就不一样。
尤其是对于民营医院,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自身都带着不同的固有习惯,更需要知识更新和规范统一。
你做的这些事情很有意义,不仅对我们这里,就是对整个公司,都是很有意义的。”
李越听马主任这么说,感觉有点心虚,自己是学儿科的,虽然看出了一些问题,也提了一些建议,但毕竟不够专业。
想了一下,他建议马主任最好能请几个专业机构的专家,来给大家讲讲课,从一开始就有正比较规范的专业理论和基本要求,才能有更好的质量保障,如果总是靠医生的自由发挥,免不了会走偏。
“我会向领导反映的,让他们出面联系,请几个专家给我们各个点的医护人员讲课,以后新招聘的人员都要先接受基础知识培训,通过考试,然后才能上岗,养成良好的工作习惯,自由发挥也要控制在医疗规范要求的范围之内,不能太自由了。”
李越深表赞同,马主任虽然也是厂职工医院出身,但毕竟是资深医学院的毕业生,对医疗规范的敬畏之心仍在。
马主任又很认真地对李越说:“以后不管公司安排去哪里,我敢肯定,你以后不会只当医生了,很可能会让你当业务负责人。
但你毕竟刚刚进入这个行业,所以还是要从最基本的层面开始,多看看,要弄清楚他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干的,对你有好处。
当然了,除了医学知识以外,在这样的单位还必须具备一定的商业意识,这一点跟医学伦理肯定会有些冲突的地方。
在这一点上,各人也有自己不同的理解和接受程度,不用着急,慢慢来,老总们都很看好你,庄总尤其看好你。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我觉得你有很好的基础知识和基本素养,悟性也很高,假以时日,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们更好。”
李越很真诚地向马主任表示了感谢,心里对马主任也越加佩服了。
按照对童老师的收入估计,一个点的业务负责人的收入肯定比二甲医院的院长还要多(不算灰色收入的话),而且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和开不完的会议,只要管理好一个点的几十号人就可以了。
没有帮派,不需要讨好、巴结谁,有充分发挥自己特长的环境,可以理解为一个人凭自己的技能、利用别人的平台,实现了公司、个人和员工的多赢,算是真正的“凭本事吃饭”。
但李越觉得自己可能没有这么大的心,他觉得干医生就挺好,不需要操那么多心,而自己恰恰是个不喜欢操心的人。
“操心是必然的,有时候也会觉得累,”马主任显然不是个怕操心、怕累的人,“而且,在这里的压力也很大,‘民营黄埔’也好、‘中央根据地’也好,业务总不能太差了。
现在全国范围内有好几个点每天的业务收入都超过了十万,而我这里超过十万的时候并不太多,好在几个老总也能体谅我。
老总们已经不再把收入看作唯一的评价指标了,这一点也像其他一些成功的老板,第一桶金挖到了,想的不光是赚更多的钱,还有如何走的更稳妥、更长远,而且也自觉或不自觉地有了一定的社会责任感。”
“医疗机构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其实也不是那么单纯,您觉得管好一个这样的单位最重要的是什么?”李越问了一句。
马主任听了这话,神色有些凝重地思索了一下,才坚定地说了八个字:“慈不带兵,恩威并重。”
李越还想请他细说一下,马主任笑着说:“你也是军人后代,第一句话很好理解。至于第二句话,要靠自己体会,先多看看,有机会也去其他的地方看看。
即便都是相似的单位,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管理方式,我们还有好几个机构负责人都很厉害的,但风格也不一样。”
这个周的天气出奇的好,差不多每天都是阳光灿烂的,这让李越不禁怀疑“蜀犬吠日”的真实性。
汪上游开玩笑说,“城里狗都是些个宠物狗,是从外地、甚至外国‘移民’来的,基因里没有这种记忆,农村那些当地的土狗就会叫。”
童老师一边挥舞着胳膊、活动着腰身,做着她自己独创的体操,一边笑着说:“天天出太阳的日子确实不多哦,上次这样的天气是还是总设计师回老家来的时候,这次是李大夫的到来给我们带来了太阳,之前我们已经一个星期没看见太阳了。”
唉,童老师还真是厉害,一句话就把人说送到云里雾里去了。
不过,当天晚上就下雨了,虽然不是很大,却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西南的冬天不怎么下雪,但这冬雨也确实很冻人,屋里没有暖气,简直比外面还冷,冷得没处躲。
好在宿舍里现在不仅有了电暖气,睡觉的时候还可以盖两床被子,否则李越恐怕会冻得睡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