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市区,居然下起了小雨。等到了目的地一下车,李越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南方的冬天跟北方有很大的不同,就像现在,虽然没有下雪,但这种冬天的雨也很冻人。
李越已经真实地感觉到了这种“南方的冷”跟“北方的冷”之间的不同:北方是干冷,风刮在脸上生疼。而南方的冷却是湿冷的,有些冷到骨头里的感觉,而且有时候会觉得屋里比屋外还要冷,所以北方人刚来的时候,体感会有些不适应。
公司所在地,是一座老式的建筑,一座北居民楼包围着的、六层楼的独栋建筑,还有一个不太大的院子,只能停下七、八辆车子。
小付带着李越直接到了六楼,来到了蔡总的办公室。门开着,庄伶也在,还有另外两位领导,李越都不认识。
蔡总笑着握着李越的手说:“嗯,很好!一路上辛苦了。你在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做的不错。
那边的事情就那样了~不合作就不合作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医院,咱们也用不着在一棵树上吊死,自己有真本事,到哪里都可以找到识货的人。
你们上次的学习呢、其实还没完成,而且你也需要了解和掌握更多的东西,既然来了,就在这边继续看看,多学习、多领悟一些东西,对将来的工作也更有帮助。”
蔡总的手热乎乎的,握手的动作简洁但有力,彷佛从手掌上传递过来的是一种接受和信任。
庄伶也表扬了李越几句。她说话来依旧不急不缓的,言语之间像是在向其他人介绍李越的功绩一般,就连李越都觉得自己本来比较平常的举动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等庄伶介绍完了李越,蔡总才为他介绍了一下另外两个领导,一位是公司的副总,姓吴;另一位就是小顾的领导、分管后勤的林总。
“我这边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业务上的事情庄总会给你慢慢介绍和安排;生活上的事情呢、林总会帮你安排,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向他提就是了。”
“谢谢,”李越没有多说什么,他确实不太愿意说客套话,客套了总会有些见外的感觉,但他心里也确实有些感动。
林总让小付带李越去住的地方,先安顿好。临出门时又嘱咐了小付一句,天冷了,如果李越带的衣服不多,就带他去附近的商场买几件。
住的地方是一套四居室的大房子,小付说这里既作为单身宿舍用,也是财务部的办公室。
客厅比较大,是财务人员办公的地方。三间卧室,其中两间分别住着一个会计和财务总监的司机小詹,空下的一间给李越住。
小付帮李越把行李拿进来,给小詹介绍了李越,就回公司了。他必须尽量随时在蔡总的身边待命。
小詹帮他放好行李,又热情地给李越泡了一杯茶,并且告诉李越,以后每天早餐和晚饭都在这里吃,这边有一个专门从老家带来的厨师做饭。
由于川菜大多是都是辣的,他们也不太吃得习惯,所以一般都会专门从老家找个人来做饭。
放好行李,收拾好床铺,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李越先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然后跟小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
小詹跟蔡总是一个镇的,高中毕业后也去外地当了几年兵,复员回来没事干,就在当地一家服装厂给老板开车。后来有亲戚介绍他来给财务总监阿健开车,来了还不到一年。
有意思的是,他的母亲是一位“跨海红娘”。
虽然隔着一条海峡,但两岸的人历来都有来往。当地有很多人跟海峡对岸的宝岛居民有亲戚,改革开放以后,两岸之间的交流逐渐增多,这边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女孩子嫁到宝岛去。
因为他们家有亲戚在那边,两边一直有来往。有这样的便利条件,他母亲就做起了专门介绍新娘的生意。
按当地的规矩,每做成一桩婚事都有一万块钱的介绍费,对岸的人、尤其是一些老兵,常常还会额外给一、两万的答谢费用。
小詹的母亲一年能做十单八单的,收入蛮不错的,所以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也因此去过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
小詹还介绍说,到这个地方来学习的,基本上都是“自己人”,一般来说,都是将来回去要做领导的人,既有业务的、也有后勤的。
大家都说,这里就是公司的“民营黄埔”。所以在小詹看来,李越以后肯定也是要当领导的。
李越听了,倒也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个医生,遇到了突发状况、大家一哄而散的时候,自己坚持下来了,在那一批学员里几乎算是“硕果仅存”,再一次学习不过是得了个“安慰奖”而已。
五点半,小詹接到了林总的电话,让他带李越一起去吃饭。
走进饭店包间,只见只有林总和另外一位中年人在,林总介绍说,这是财务总监,蔡总的大哥,阿健。
李越不好喊他“大蔡总”,只好也称呼蔡总。
对方非常随和,一点架子也没有,很亲热地跟李越握手,说叫他“阿健”就好了,大家都这么叫他。
包间只有他们四个人,因为知道李越是北方人,担心他不习惯川菜,林总还特意找了一家广东菜馆,并且还带了一瓶洋酒过来。
李越觉得洋酒太贵,不免有点心虚,忙说洋酒自己喝不惯,不如就喝一点啤酒好了。
阿健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们也喝不惯洋酒,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酒,既然你也不习惯,那大家就一起喝啤酒好了。”
林总的年纪有五十多岁,很和善,话也不多,不抽烟,喝酒也很随和,他不会主动劝酒,别人敬他、他就喝,一口一杯,不含糊。
就是口音太重,说普通话比较费劲,很难听懂。李越猜测,这大概也是他说话很少的原因吧。
阿健则“烟酒不分家”,尤其是烟瘾太大,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每次自己抽的时候还不忘分一根给李越,后来李越只好说“抽不动”了。
阿健又是哈哈一笑,说自己一天要两包烟,甚至有时候两包还不够。李越看他抽的牌子,心里大概估计了一下,他一个月要抽掉自己以前两个月的工资。
毕竟相互还不熟悉,共同语言也确实不太多,这顿饭吃得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最后三个人各自喝了两瓶啤酒。
李越比较也喜欢粤菜,吃了个酒足饭饱。
回到住处,李越正收拾床铺,准备早点休息,小詹又带着两位女士来了。其中一位抱着一床被子,另一位两手提着一个电暖气。
两人笑着跟李越打招呼,说是阿健担心李越这个北方人不习惯南方的冬天,今天又刚好下了雨,怕晚上他睡不好,所以让她们送了被子和电暖气过来。
小詹在一旁用很恭敬的口气向李越介绍说,这两位女士是蔡总的夫人和嫂子(阿健的夫人)。
李越顿时吓了一跳,连声说“谢谢”,赶紧接过东西,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李越一边放东西,心里一边琢磨,人家待自己太好了,好得甚至有点儿“过了”。
临睡前,李越先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报个平安,也说了一下大致的经过。他还着重讲了两位老总的车来接自己、两位夫人来送被子和电暖气的事,感慨了一番。
他也给小顾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到了,请他放心。
小顾在电话那头有些委屈,说话哼哼唧唧的,还有点咳嗽。他感冒了,虽然没发烧,但流鼻涕很严重,嗓子疼,头也疼。
李越凭记忆告诉他,咱们自己的药有几种也可以治感冒,让他先吃哪几种药、怎么吃,还嘱咐他一定多喝水,多休息,晚上就不要去盘点了。
本来完全陌生的两个人,相处才一个多月,但一起经历过磨难,相互之间就多了一份信任和牵挂。
小顾说他不用再去医院了,公司后勤已经派了人来,盘点交接了物品,大概明、后天就搬走了。
他自己过阵子也要去外地,林总让他去华北。他觉得未来要做事情应该都差不多,就是担心那边会更冷。
李越安慰他,那边合作的医院这时候应该已经开始供暖了,北方的宿舍肯定会有暖气的,会比这边还暖和,让他不用太担心。
挂了电话,李越准备早点睡觉,他有点儿认床,每次出差到了新地方,第一天往往睡不好。
本想洗个澡再睡,结果小詹说这边的燃气热水器坏了,要洗只能去外边的浴室,李越想想还是算了。
洗脸刷牙之后,李越用厨房的热水壶烧了一壶开水,然后兑了一些凉水泡了一会儿脚,就上了床。
两床被子,旁边还有个电暖气,确实一点儿都不冷。
雨下得的并不大,但雨滴落在阳台遮雨棚上,“滴滴答答”的声音简直是最好的催眠曲,就像小时候,躺在自家的土炕上,听雨滴落在院子里遮阳的铁皮上一样。
“叮叮咚咚”的声音,很单调,很好听,比数羊管用多了,好像跨越时空的某种联系,遥远而模糊。
李越闭上眼睛,听着雨滴落下的声音。不知道听了多久,屋外的雨滴声就逐渐地与梦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