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两位女主任也先后离开了,李湘北走得很是干脆利落,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孙悦菊倒是专门过来了一趟,说是要看看现在的状况,好跟领导汇报。
另外,她还受庄伶委托,过来安慰、鼓励了一下李越,让他安心留守,不要担心。庄伶也认为这件事属于上层决策方面的事,不管是不是内斗,都跟医生个人无关。
......只剩下李越和小顾两个人了。李越有点自嘲地跟小顾说:“阿顾啊,就剩下咱们两个,成了留守儿童啦,连吃饭都要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小顾年纪不大,刚刚二十出头。虽然胆子比较小,但毕竟在海外工作的时候,接受过一些职能培训,因此也养成了比较好的工作习惯,做起事来也是很认真的。
小顾每天都要到各个房间进行一次盘点,回到住处后还要做好记录,他自己签字后也请李越帮忙签个字。然后打电话、发传真,向分管后勤的领导林总作汇报。
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吹了过来,天真的冷起来了,过不了多久就该结冰了,医院也要开始供暖了。
每天晚上睡觉以前,小顾还要拉上李越一起过去巡视一遍,查看各个房间门窗的状态,甚至他还会在一些重要的地方做上某种他自己专用的标记。
李越问他,这些事情是不是林总要求他做的。小顾说这是他在南洋打工的时候,跟师父学来的。然后他还主动跟李越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小顾的家在东南沿海的海边上。他们那里历来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形地貌,河流短促,平原稀缺,山地面积约占土地总面积的90%,可耕种的土地面积不大,而且蛇蝎能耕种的土地又是那种不太适宜种植庄稼的红壤或者赤红壤。
所以自古以来,那里一直都是“地少人多”,打下的粮食往往不够吃。好在还有海,可以出海捕鱼,这样才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当地还是海神娘娘妈祖的老家。妈祖的传说遍及华人存在的每一个角落,这与当地人闯南洋的历史有关。
当地人很早就有闯南洋的传统,到明朝末年更是逐渐成为一种风潮,甚至演了一种出路和传统。每个村都有人出去过,有的人后来回来了,有的则在外边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经过两百多年的延续,如今的东南亚各国随处都可见到他们老家出去的人,而且这些人一直跟老家保持着联系,他们不仅会通过“侨批”往家里寄钱,有的还会把子女送回来在老家长大、上学。
老家也仍然不断有人会跑出去投奔他们。如此循环往复,经历了朝代更替和战乱,一直持续到现在。
小顾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就让他投奔了狮城的一个远房亲戚。由于没有合法的手续,他去了以后就在当地华人开的工厂里打黑工。
其实这样的情况在当时非常普遍,也经常有人被举报抓捕或者遣返,小顾也曾经被抓过两次。
好在亲戚在当地还算有点实力,都把他保出来了。为此他也花了不少钱,还挨过打,这也让他对管理或执法人员有了某种心理上的阴影。
打了两年多的黑工,小顾赚到了接近六十万人民币,回老家盖了新房,娶了媳妇。当地人结婚早,尤其是农村,经常有抱着孩子一起去登记的。
他还用剩下的钱承包了一片海滩,和弟弟一起养海蛎。
后来听村里人说起,现在做医疗的很赚钱,他就托亲戚帮忙,找到了蔡总,先去他们公司的一个合作点学习了三个月,等到这边新点开业的时候,就被派过来了。
李越对小顾的经历比较好奇,问了他一些国外的事情,但小顾似乎不太愿意讲,也只好不多问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李越和小顾巡视完了,照例在男诊室坐坐,聊一会儿天,外面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李越一开始还以为是来看病的,就告诉他这边不开夜门诊,让他去急诊室。
“我是钱千一,”来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听清楚这个名字的时候,李越还是被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让座。
钱院长苦笑了一下,一边说着“算啦,你坐、你坐”,一边就在病人看病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也没啥事,今天是我行政值班,各处转转,走到这边看到灯亮着,就顺便过来看看。你......是叫李越对吧?”
“是的,钱院长。”
“嗯,我听你同学说起过你~你是硕士?”
“是的。”
“这里......情况你也看到了,以后......恐怕不能再开了,你......愿不愿意到我们医院来上班啊?”
李越听到这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感激地说:“非常、非常感谢钱院长的厚爱,但是我这时候恐怕没法离开,您看......我还得把这里后续的一些事情处理好,好歹也算‘善始善终’,不能在这时候扔了摊子自己跑了,您说是吧?”
“嗯~~~你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没关系,你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谢钱院长!”李越站起来,给钱院长鞠了一躬。
钱院长说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看,站起身走了。
等到钱院长走了,小顾看着李越,幽幽地说:“还是读书好,你看,人家院长都亲自来挖你呢。”
李越笑了笑,说:“其实我是不会去的,他呢.....也就是客气一下,也不是真心要我过去。
毕竟,这家医院也是当地排名前三的大医院,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每年的毕业生哭着喊着要来的人多着呢。”
“那~既然他主动开口了,你为啥不去?这么好的机会,这可是院长亲自答应的哦!”
“嗯......这件事说起来稍微有点儿复杂。这么说吧,这里的合作肯定是没法干了,即便药监局那边检测结果不是假药,也没法合作了,因为这件事表明了医院里大部分人的态度,院长的权威不能够服众,硬来是不行的。
钱院长刚才说的话,并不是因为我读书多、更不是他要帮我解决一个出路。
其实,这是因为他在和自己的对手之间的斗争中,已经输了一步棋,至少已经很被动了。他动员我到医院工作,只不过是想他不想输得那么难看而已。
但是,我要是真的去了,科里的医生们肯定是不会欢迎的,尤其是年龄、资历和我差不多的人。你想啊,凭空多出来一个竞争对手,他们怎么会欢迎?就算大家是同学、也不会欢迎的。
所以我要是真的来了,肯定会受到排挤,工作就不好开展。工作上一旦不顺利,生活也就不会顺心。那又何必呢,而且,这样子过来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北方人很讲面子的~没了面子就会抬不起头来,也就没法待下去了。
就算是院长为了维护他自己的威信,会支持和帮助我,但从这件事的结果来看,加上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我觉得他自己也可能干不长的。
在大医院里,他这种情况很大的可能是会被调走~我们这件事就是个由头而已。到那时候,我如果不能跟着他走,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往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啊?还会这么复杂么?”
“嗯,你在狮城工作的时候,所遇到的人际关系,跟这边是不一样的,那边是资本主义制度体系。这边不一样,即便是工作关系,也要讲孙子兵法的。
尤其是这种事业单位,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一直都存在着相互之间的明争暗斗,有的时候还很激烈呢。”
“是,其实我也已经体会到了,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人之间也有争斗。唉,其实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么复杂。我原来以为只要自己好好干活就好了,可事实上不是那么回事。”
西川,公司的几个高层正在开会,说着公司下属各个机构的状况,也说到了目前的形势,不免说起了二附院这边那个刚刚开始、又被投诉了的合作项目。
钱院长本来已经跟蔡总说过,因为院里有反对的声音,所以要求尽快开业,想的是干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看,用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把反对的声音压下去。
但没想到的是,这才开业个把月,那边就有人开始投诉了,如果不及时停止的话,他们肯定还有很多后续的手段~恐怕早就准备好了,不解除合作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蔡总想等钱院长的电话,他知道这是内斗的一种外在表现,自己的药不是假的,不怕查。
但合作恐怕就没法继续了,他也相信,这次投诉只是个开始,如果继续干,恐怕结局会更糟。
但是钱院长一直没有打电话,最近的消息都是听林总说的,林总则是从小顾那里听来的,据说院方还想挖我们的人。
已经停业四天了,除了钱院长的那天晚上的非正式到访,院里没有任何说法,也没有人再来。
药监局那边既没有催缴药品检测费用、也没有给出任何结论,就像没有这回事一样。其实他们心里有数,药品本身根本就没有问题,否则他们还不急着查处个大案、立个功?
“安排人,去收拾一下仪器设备和药品,尽快搬到别的地方去吧。”蔡总果断地下了指示,“告诉李越,让他来这里学习,林总你费一下心,安排好订票和接待的事情。我们不用再等院方的回话了,尽快做好我们该做的。”
“损失还是不小哦,难道就这么算了?”财务总监、蔡家老大阿健问了一句。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还要向院方索要赔偿?其实说起来,这次的事情也算不上院方违反合同,而是因为有群众举报,‘是群众’啊!
我们找谁索赔去啊?医院还会说他们的声誉受到了损害,不找我们索赔就不错了。
及时止损,就是收益。算了,东方不亮西方亮。我们不要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耗费精力了。告诉阿新,不用等了,收拾一下,该干啥干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