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一个月后,病人越来越多了,不光是两位主任高兴,几位医生更是高兴,每天上班都兴高采烈的,开早会的时候也会主动热烈讨论一会儿业务问题,总结一下经验教训,有时候相互之间还会开开玩笑。
更令人高兴的是,第一个月的工资也发下来了,除了说好的基本工资以外,还有一点奖金。虽然不多,但让人看到了希望,知道自己的努力不会白费,所以大家的干劲儿更足了。
公司在当地的区域负责人过来看望了大家,他是蔡总的亲弟弟,小蔡总。年纪比李越还小三岁,但派头十足,据说是初中没毕业就开始创业,已经在社会上打拼了十好几年,如今也拥有了自己的事业了。
庄伶和黄蓉也一起来了,说的是代表公司来看望大家,李越倒是觉得,这有些像大学老师到毕业生的工作单位做回访。她们还带来了公司领导对大家的慰问和鼓励。
那一家三口的治疗基本上告一段落了。男人对李越非常感激,硬要请李越和其他医生一起吃个饭,说是他们不仅治好了他的病,也挽救了他的家庭。
李越没去吃饭。他告诉男人,更要感谢的是几位女大夫,她们对他妻子和孩子的治疗,不仅治疗了身体上的病痛,也安抚了她们母女俩心灵上的创伤。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顺利,用李湘北的话说,这就像起锚的船,离了岸,开始启航了。
但是,还没等启航的船走出多远,就被迫抛锚了。
一天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突然来了三个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领头的人向李湘北和孙悦菊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我们是区药监局的,接到有人举报,说你们在卖假药。现在要做现场调查,请你们配合检查。”
两个女主任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李湘北的脸色白的得像纸,孙悦菊的脸色则红得像充血。
两个人一下子都有些懵,愣在了当场,一时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假药?怎么会呢?我们没有卖假药啊?”两个人相互看了看对方,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
“把你们的人全部都集中起来,我们要做个现场调查。”带头的人说到,他有些怜悯地看着两位女主任,一边还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我们没有会议室,就在输液室吧。”李湘北先回过了神,一边带着药监局的人往输液室走,一边不忘回头跟孙悦菊说了一句:“小孙,你也别站着了,通知一下其他人都到输液室来吧。”
“哦,”孙悦菊答应了一声,小跑着跟值班的小导医分头去通知大家。
几个女大夫听到动静,早都跑到了祝秀芝的诊室,还关上了门,只留了一条缝,看着外面,看到孙悦菊过来,开门放她进来,然后又立马把门关上了。
“小孙,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些是什么人?他们这是干啥来了?”刘爱文急切地问道,另外两个人也眼巴巴地盯着孙悦菊,等她回答。
“来的这几个人是药监局的,说是有人举报我们卖假药。让我们都到输液室接受调查,李主任已经领他们过去了。”
“啥?哎哟我的妈呀,你们还真去啊?我可不敢去,孙主任,我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啊。”刘爱文一边说一边把隔离衣脱下来搭到椅子背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
“那啥,我们俩也有事,先走了哈!”冯燕青和祝枝秀二话不说,也快速行动起来。
不大一会的功夫,几个人就收拾好了东西,等她们出了诊室的门,看到收费、药房、输液室和治疗室的人也早都已经换了衣服,在往外走。
于是,刚刚热闹了一个多月的一群人,就这样一哄而散,逃也似的走了,头都不回一下,生怕会被叫回去。
孙悦菊望着远去的人群,急得直跺脚,又转过头问两位男医生:“你们呢?要不要一起去输液室?”
“去他二哥的,我也有事,走了、走了。”老滕早就换好了衣服,本来想等李越一起走,看李越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问了他一句:“走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不急,我~再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走我可走了啊,别怪老哥没提醒你,这种时候啥也别管,先管自己啊,什么江湖道义、责任义务的,都没用,能走赶紧走。”老滕也快步追赶其他人去了。
药监局的人在输液室等了半天,见没有一个人进来,就出来查看。见大家都走了,就让李湘北带路,到药房拿了十几种药,说是要带回去检测,让她在取样的单子上她签字,而且还让她交“药品检验费”,每个样本五百块。
李湘北身上没有这么多钱,孙悦菊也没有,她俩都看向李越,李越摇摇头,说:“别看我,我更没钱。让他们先把药品带走么,钱等以后拿报告的时候再交就是了。”
“也行,”领头的人说了一句,三个人刚才已经在输液室里面问过“负责人”李湘北了,结果是“一问三不知”,于是就没有再问什么,提着一袋子药品走了。
孙悦菊看了看李湘北,又看了看李越,问了一句:“就剩咱们三个了,李主任,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先去给领导打个电话,”李湘北拿着手机走进了输液室。
“哦,对、对,我也赶紧给庄总打个电话。”孙悦菊也掏出手机,到女诊室打电话去了。
李越看到这里,也想换了衣服先回去,反正也快下班了,而且看起来这事儿也不会很快就能有结果。
一回头,发现小顾正从远处的洗手间走过来,才知道他还躲在这里看消息,就停下来,等他过来交代两句再走。
“阿顾啊,”李越喊了小顾一声。
“李大夫,这是怎么回事啊?”
“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看你还是先把所有房间检查一下,断水断电,锁好门,然后我再跟你说~反正啊,今天是不能上班了,以后什么时候能上班,也不太好说。”
看着小顾把各个房间检查了一遍,锁好门,李越带他到男诊室坐下,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下。
听李越简单介绍了事情的经过,小顾还是有些懵,愣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两位主任也都打完了电话,看到李越没走,还在和小顾说话,就都过来了。
李越看了看两位主任,李湘北说:“领导说,让大家先回去休息,他们会请地区负责人小蔡总去沟通,至于后边怎么办~等有了结果以后再说。”
孙悦菊也点了点头,看来她接到的指示也是一样的。
“那~我怎么办呢?”小顾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两位主任都没吭声,后勤不属于他们管,而且刚才的电话里也可能没有跟她们提到。
“我看这样吧,你也给后勤的分管领导打个电话,汇报一下情况,请示一下你该怎么办。”李越说。
看小顾一脸害怕的样子,心想其实他刚才躲在厕所里,事情的经过也都看见了,只是这位曾经闯过南洋、打过黑工的小伙子,对于国家公职人员可能有一种本能的戒备和防范心理,不敢露面。
“不用害怕,‘有人举报’这件事是真的,但是‘卖假药’这件事肯定不是真的,只不过是一个由头和信号,否则他们早就封门、贴封条了。有人举报,他们就得来查,至于是不是卖假药,只有等检测结果出来了再说。
其实,你是后勤和财务人员,肯定比我们更了解进药的途径。药监局的人当然也是内行,他们心里早就知道了个大概,但处理的流程是规定好了的,所以有些事也是必须要做的。
至于以后还能不能上班,不在于药监局的检测结果,而在于我们的领导和医院这边的领导之间商量的结果,肯定是医院有人对合作项目有意见、故意举报的。”
“好,我先给后勤的领导打电话问一下。”小顾拨通了电话,用家乡话“叽哩哇啦”地说开了。
“李越说的很有道理,我们的药本来就不是假药,不怕查。”李湘北点着头说到,“这其实就是他们医院内部的人在使坏,举报我们卖假药,让药监局来检查,让我们没法干。
他们肯定还会有别的手段。如果我们继续干,他们还会向卫生局、税务局、工商局......不断地举报,追踪目标就是非把事情搅黄了不可。”
“嗯,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孙悦菊赞成道,“可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李越似乎很肯定,“回来以前,我们在滨江就曾经讨论过这件事,合作是双方的,现在是一方愿意合作,另一方不合作,事情肯定没法继续了。
大夫们跑得快,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自己还可以另寻出路,这个‘点’以后存不存在,对于他们来说都一样,换个地方一样干。至于你们俩~我估计公司应该会另有安排。”
这时候,小顾也打完电话回来了,“林总说,让我先看着药品设备这些东西,等他们通知。公司安排了李主任回滨江,孙主任去华北煤城。李大夫~也可以先回家休息。”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再吭声,沉默了两分钟,两位女主任一起出去,换了衣服走了~看来她们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这样的安排,只是没说。
小顾看他们走远了,又对李越说:“我刚才把你说的那些话也跟林总说了,他说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看几天,等后面的人来了再走?”
“也不能看病了,有什么好帮忙的呢?”
“我以前在南洋打黑工的时候,被抓过好几次……后来......见了穿制服的人心里就害怕。如果没有人陪我,我一个人不太敢留在这里。”
“你可不能走哦,阿顾,你要是走了这里几十、上百万的东西怎么办?总得有人看着么,我估计时间应该不会太长,快则三、五天,慢的话也就是一个周的事儿。”
“既然时间不长,那你就陪我几天呗?”
“嗯......好吧,我跟领导们没有联系,你替我说一声,我留下来陪你几天,到他们派人来接手为止~不过你要请他们快一点啊~你也跟林总说,合作是恐怕不可能了,还不如早点撤了,这样对双方都好。”
“嗯,谢谢你能留下来帮我,我真的有些害怕。我会把你的意思跟林总说一声,也请他跟蔡总请示一下,你在的这段时间工资会照发,也许还能有点奖励。”
“那倒不必了,我答应了陪你几天,就会等到公司派人来的时候,你放心吧。”
李越本来也打算借这个机会走了算了,但也觉得把小顾一个人留在这里有点于心不忍。
而且,他觉得帮助小顾守个摊子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事情本身,显然是医院内部的争斗的表现,不是什么卖假药的问题,这种举报不是因为有证据,纯粹就是为了捣乱而已。所以自己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所以,他决定暂时留下来,帮小顾留守几天,等到公司善后的人来了再走。
当然,看着冷清的楼道,李越的心里也确实不好受。刚刚开始的一点尝试和希望,会不会就此终结?
李越想起了自己在实习那年写过的一首歌《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虽然你说过你深深爱我。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虽然我曾从你的夜空滑过。
来来往往的人有那么多,
真爱的能有几个。
当柴米油盐成为了主题,
才知道那才是真实的生活。
姑娘啊,你要勇敢地向前走,
当你终于在某一天遇到了他,
相信你也会在那时忘了我。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虽然你说过你深深爱我。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虽然我曾从你的夜空滑过。
想要做的事情有那么多,
做成的能有几个。
当事情成为过往,
才知道人生就该是这么过。
我们啊,要勇敢地往前走。
当我们终于在某一天老去,
相信还会化作那灿烂星火。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虽然你说过你深深爱我。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星座,
虽然我曾从你的夜空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