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医院食堂做好,然后由后勤人员送过来的。
毫无意外的,所有的菜都放了辣椒。
李越看了一眼就有点儿打怵,但也确实饿了,就对付着吃了一碗米饭,菜吃的很少。
幸好还有一碗蔬菜汤,不是辣的,李越就喝了个水饱。
吃完饭,学员们被通知可以回去午休。上班的医护人员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午休,下午两点钟上班。
下午门诊的病人比上午少很多,丁明辉这里只有两个复诊的,还是临近下班才来,说是单位不好请假,所以才只好选择这个时候来。
门诊的这种情况,跟大多数医院的门诊基本上是一样的:上午人挤人,下午不见人。
晚饭后,学员们凑在男宿舍里聊天,说起第一天的见闻。
几个人说起黄主任谈话的内容,不光是四个女的都很佩服她,就连老滕也直夸她,“说话真是有水平”。
李越没怎么吭声,几个人非要让他说说自己的情况。
李越说,黄蓉来是来过,不过只是简单问了两句话,就走了,其它的啥也没说。
几个人听完,都觉得不应该是那么简单。
刘爱文更是直接问:“不会吧,她没有给你介绍这里的情况?甚至连讲讲学习的规矩都没有?”
“是啊,”孙悦菊也有些惊奇地问道:“她也没问问你的情况,或者问问你,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没有。”
“那就奇了怪了,”老滕一边琢磨一边说,“她对我的态度比较差我是理解的。但她跟你不认不识的,没理由对你不理不睬的啊?难道是看你比她年轻,长得比她老公帅,嫉妒啦?”
一直不吭声的刘军说了一句:“她肯定是不看好你,觉得你不会留下来,所以不想浪费口舌而已。
其实,我个人也觉得你是不会留下来的,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你甚至都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群人里面。”
“那倒是,”刘爱文也说道,“你一看就跟我们不一样,主要不是年龄、也不是帅不帅的问题,关键是怎么看都觉得你的气质跟我们不一样。
而且,同样是男的,你跟老滕就更不一样了~你可别生气哈,老滕,咱们是一伙儿的。”
“他长得俊呗。”老滕大咧咧的,好像根本不会生气,“他更像个大夫,我更像个屠夫。”众人哄堂大笑。
一直没吭声的管淑兰这时候突然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小李啊,你听阿姨的话,看个热闹、看看光景就算了,看完了还是回去上班啊,这个真的不适合你。”
“谢谢阿姨!”
等其他人各自回去休息了,李越才问起老滕,黄主任是怎么介绍她们这个中心的。
老滕说,黄主任讲的也不多,就是说这是一种新的模式,是对科室建设的一种创新和探索,对于医疗服务过程的细化和服务质量的提升都有益处,既可以体现“一切以病人为中心”的理念,也可以体现医生的技术价值,对医院、科室、医护人员,以及对患者,都是有益的尝试。
李越听了,觉得黄主任说这一番话也有些道理,如果是写成报告给某个领导看,或许还会很有用。
经过两天的学习和回来以后的相互交流,到第二天傍晚下班的时候,李越就已经基本上了解清楚了这个“泌尿系统疾病中心”的主要脉络:
这个所谓的中心完全独立于医院的各个科室之外,自主经营,而且也只看一类疾病~通过亲密行为接触而传播的疾病。
这是一类特殊的疾病,在我国曾经一度被灭绝。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内外交流和人群流动的增加,这类疾病又死灰复燃,卷土重来,近些年还有逐渐增多的趋势。
李越上大学的时候,前面的几届学生是不讲这一类病的。而且当时用的还是第二版教材~教科书上都根本就没有。
他们那一届是临时加上的,学校专门请了几位解放前上学或工作的老教授来讲课。病理科请的是杨梅怀教授,皮肤科请的是秦士德教授,两个人在学校都是泰斗级别的教授。
杨教授一贯严肃得不得了,讲课干脆利落,也义愤填膺,简直就像对待帝国主义入侵一样看待这些疾病。
秦教授则一贯轻松幽默,拄着一根教鞭,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回忆,还似乎隐隐有些陶醉,一开口就说:“嗯~是应该讲讲这些东西了,让我先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解放前这城里几家最著名的风月场所、几个最有名的当头红牌……”
后来到医院见习和实习的时候,同学们分别在皮肤科、妇产科和泌尿外科也都见过几例患者,男女都有。
那个时候的治疗原则是比较严格的,也是比较粗暴的。医院发现此类病人必须上报,配偶或伴侣必须接受检查,有一个算一个。
曾经有一次,附院泌尿外科一位老主任出门诊,遇到了一位这类病的患者,当时正好有一批见习医生在场,他就让带教老师领着学生学生过来见识一下。
有个学生问病人,他是怎么得病的,病人“吭吭哧哧”地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老主任在旁边一听就火了:“还说什么‘不知道’,你这肯定是出去胡搞才得病的!”
“我~没有!”病人很不愿意,脸都红了~确实丢脸啊!
“没有?那就是你老婆!”主任见他还不老实,居然敢顶嘴,怒火万丈地吼了一句,这下子病人一声也没敢再吭。
另一个学生悄悄地说:“老师,您这样说,他回家了,他们两口子会不会打架啊?”
“打才好呢!反正肯定有一个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见当时的人们对于这一类疾病的普遍看法是怎样的,那时候的人如果被发现得了这种病,一定会觉得自己没脸见人,用现在的话说,简直就是“社死”。
所以当时的诊疗规定有些过于严格,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还有可能会加重病人的心理负担,因为这么一来,不仅家里人知道了,搞不好邻居和单位的人也就知道了,为此闹离婚的也有。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种疾病被称为“花柳病”,得了这种病的人一定会被人看不起,所以很多人都不愿意光明正大的去大医院看病,而是喜欢私下打听,或者看广告,尽量寻找一个比较隐蔽的治疗途径。
这样的私密治疗场所不仅不会通知家属,更不会通知单位,而且态度还很好,没有看不起他们,这也让病人心里更安稳。
但比较负责任的医生还是会劝说他们带着配偶来做检查,避免已经被传染了却不知道,形成夫妻间来回传染的“乒乓球效应”,当然,一个病人变成两个、甚至多个,也可以增加收入嘛。
当然,这种专门的机构不可能打针输液那么简单,他们还有很多物理治疗,并且配备了专门的仪器设备,说是这样可以预防并发症、后遗症,并且可以预防复发。
李越跟着丁明辉到治疗室看过几次病人的物理治疗,有四、五种不同的设备,针对不同的疾病和不同的器官,看起来似乎很专业,而且李越以前也从没看过。
“这些才是精髓,”丁明辉悄悄跟李越说,“要是只吃药、打针就能治好,还赚个球的钱。不能不说,他们还真的聪明,发明了这些玩意儿,技术上也说得过去,关键是不仅纯利润高,别的医院一般还没有。”
晚饭后几个人照例凑在男生宿舍聊天,老滕的嗓门最大。“真他二哥的,闹了半天就是看这么几种脏病,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你小点声,这么大声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刘爱文在老滕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听见就听见,要是说都不能说,以后还怎么干?”
“那倒也是,本来么,要干就光明正大的,犯错误的又不是我们。”孙悦菊说到。
“哎~庄总哪里去了,怎么上班后就再没见她了呢?”刘军问了一句,也像是故意转移了话题。
“哦~她呀,她也是在学习阶段,不过人家将来是要做领导的,所以就去公司总部一边学习、一边工作了。”孙悦菊说道。
孙悦菊跟着黄蓉,不仅每天可以到各个岗位去转,很显然以后也是要做负责人的,所以知道的事情最多,但她似乎也不怎么主动跟大家说。
老滕也看出来了,就专门找机会跟她单独聊过几次,但聊的结果可能没有他预想的好,后来私下里跟李越说:“真他二哥的,这帮人也不行,找了这么个人来当领导,傻乎乎的只有半个脑子!”
李越问为啥说她是半个脑子,老滕气呼呼地说:“没有脑子的还好,至少还可以听别人的;半个脑子就不行了,自己的不够用,可是还不愿意听别人的,净瞎捉摸,说起话来咋咋呼呼的,可是你仔细一听,一句管用的也没有!”
管淑兰平时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这时候插话道:“什么病也得有人看,我们诊所里也会遇到这样的病号,大医院的大夫确实对他们不咋地,说起来......他们自己也很难过,其实……单纯从医疗的角度看,他们也挺可怜呢。”
“他们难过什么?都是自己作的,不值得可怜。”老滕气哼哼地说。“对这些人,让他多花点钱也是应该的,不给他点教训、不让他出出血,以后还会干坏事!”
“要是他们确实是冤枉的呢?”李越问。
“怎么会是冤枉的呢?”
“你想一下,如果一个病号不是自己出去胡搞得病的,而是被他老婆传染的,那他冤不冤?”
李越不禁想起了泌尿外科那位老主任。其实,他们还在妇产科和皮肤科都遇到过这一类病的患者,个个都低眉顺眼的,生怕被训斥,更怕被别人知道。
“肖阿姨说的对,这些病也总得有人看,如果公立医院不那么歧视他们,能够稍微改变一下态度和诊疗流程,他们可以在隐私得到保护的前提下得到治愈,才是更好的解决途径。
所以啊,这样的机构也是给了这些病人一个比较好的选择,而且正像老滕说的,花钱多也是一种教训,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得病,经过这么一次,肯定会得到教训,以后注意。”
“哎呀,有道理,”刘爱文哈哈地笑着,对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我们这两天还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一个病人花那么多钱,被你们几个人一说,心里顿时敞亮了。”
“对吧?”老滕赶紧接过话茬,“我也觉得李大夫这水平不错,我们这帮人要是让他来当领导就好了!”
刘军赶紧拉了他的胳膊一把,说到:“人家李大夫根本看不上这种鸡零狗碎的东西,对吧?你看,连黄蓉主任都看出来了,李大夫根本就是来玩的,不会真去干这个的。”
“他二哥的,听这意思,这黄毛丫头还真的不怎么看好我们李大夫啊。可也是哎~你自己也说说,你到底愿不愿留下来啊?”
“这才刚开始学习,只是大概看了个皮毛,真正管用的东西还没见着呢。再说,虽然没有公布,但看目前学习安排的情况,我们这帮人应聘的岗位不一样,所以现在学习的内容和以后的分工,还是有比较清晰的方向的,还是先多看看再说吧。”
李越说完,除了老滕,其他几个人都点头称是,孙悦菊则是脸上一红,但没有吭声。
李越觉得,不管水平如何,也不管学历高低,大家来自同一个地方,天远地远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刚刚开始就闹内讧肯定不好,不仅不利于未来的工作开展,也有损一个地方的形象,毕竟是号称礼仪之邦的地方,不能被人家看不起。
但是,从第一天在滨海饭店集合上车的时候开始,李越就隐隐地感觉到这帮人并不团结,甚至隐隐存在着某种矛盾或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