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很多人,差不多是今天上班的全部人员,除了一个导医在前台以外,其他的人应该都到了。
黄蓉先让学员们自己找空位子坐下来,然后就直接开始开会了。
早会的内容倒也比较简单。先是导医报告了昨天的就诊人数,初诊几个、复诊几个,输液几个,治疗几个,还有“流失”几个。
然后是医生、治疗室、输液室等各部门分别报告了一下,昨天各自的工作情况,听上去有点像以前在医院早会交班的样子。
黄蓉主任整个过程中一直面沉似水,一声不吭。
等所有单位都汇报完了,她突然看向着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的那位医生,冷冷地说:“王主任,昨天流失的三个病人都是挂了你的号,算起来、你这个月到现在流失的病人已经快十个了,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王主任四十多岁的,中等个头,偏胖,坐在那里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
听到黄主任问他,才放下手中的笔,先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人,尤其是留意了一下几个新来的学员,然后才慢慢地说道:“这几个、都是没得钱的,留下来也没啥子意思,走了、就走了嘛。”
“我知道你最近有点儿情绪。但是,请你不要把你的情绪带到工作当中,尤其不能把本该留住的病人放走了,你这样做不仅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整个中心、对所有员工的不负责任!”
“嗯,你们的那些考核指标本身就有问题,这种事情不能只看数量,更要注重质量,讲究效率,不能白忙活了嘛。”
“什么叫白忙活?你以前是怎么做的?上个月的数据跟这个月的数据比一比,你自己心里肯定是清楚的。
你也是做过多年医院领导的人,我希望你能冷静地思考一下,不要拿大家的利益来博弈,作为你的筹码。”
李越有点儿听不懂黄主任的这几句话的含义,但他注意到,王主任的脸上有些变颜变色,挺直了上身,似乎想要发作。但他看了看在场的人,尤其是那些新来的学院员,又坐了回去,没再吭声。
黄主任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十分简练地介绍了这批新学员的学习安排:老滕跟着王主任,李越跟着一位叫做丁明辉的主任。刘爱文和刘军分别跟一个女大夫,管淑兰在治疗室,孙悦菊跟着黄蓉~她是唯一一个来学习管理的人。
因为已经有病人挂了号,在大厅里等着就诊了。
黄蓉说,就不做人员介绍了,下来大家可以随时相互交流、熟悉,她也会抽出时间跟学员们个别谈话。
散会后大家都迅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李越跟着丁明辉来到他的诊室。一进门就自我介绍道:“丁老师好,我叫李越,初来乍到、啥也不懂,还请您多指点。”
丁明辉笑着跟李越握了握手,说到:“不要那么客气嘛,咱们年纪差不多,我可能笔记大几岁,咱们以后相互学习哈。”看到导医已经带着一个病人到了门口,便道:“我先看病号,等一下空了,我们再聊。”
于是,李越就坐在丁明辉的对面,看他接诊病人。
一会儿导医送了一件隔离衣过来,李越接过来看了看,发现衣服有些短,穿在身上一试,下摆才刚刚过了膝盖,上身也比较瘦,实在不合适。
看着李越的样子,连导医都笑了:“原来准备的都是中号的,没想到你们这一批男的、女的都这么高~你先凑合穿着,我一会儿找吴部长拿一件大号的过来。”
“谢谢!”李越试着活动了一下,关键不是长短的问题,而是觉得肩膀和腋下的部分太紧,不敢活动,怕把隔离衣撑破了。
听着丁明辉用当地方言跟病人对话,李越连蒙带猜地居然能听懂个大概:这是一个复诊的病人,已经在这里输了四天液体,自己觉得好转了很多,对丁明辉的医术也很是信服,所以一大早就赶过来了,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他非常希望早点彻底治好,不想拖延下去,很怕留下什么后遗症。
丁明辉简练地在病历上做了记录,然后开了今天输液的药品和输液单,病人就在导医的带领下拿药输液去了。
接下来连续有六个病人,四个复诊,两个初诊,李越一声不吭地看着,从整个过程中他跟丁明辉一句话也没说,却对他有了一些初步的印象,毕竟都是医生。
从对话、问话、查体、开化验单、下处方等一系列操作的过程中,李越觉得丁明辉是一个有着良好职业素养的医生,看病的经验也比较丰富,专业性还很强。
七个病人看完,一个半小时也过去了,快十一点了。
丁明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探出头去问导游小黄:“黄妹儿,还有没得我的号?”
“没得哦。”
“晓得咯。”
他走到洗手池边上,一边洗手、一边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哈,忙起来连个说话的空都没有,哦~你抽烟不?”
“抽,但抽得不多。”
“那行,咱们下去抽根烟,休息一会儿。”
李越跟着丁明辉来到院子里一个荫凉的地方,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赶紧掏出自己的烟给他递了一根:“哈德门。”
丁明辉接过来,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才就着李越递过来的打火机点上了,抽了一口,缓缓地从鼻孔喷出来,说了一句:“味道不错,就是不够劲。”
“劲儿确实不大,我抽烟少,所以不觉得。像我们老滕这样的老烟民一般都抽‘双马’烟。”
“嗯,那个烟我也抽过,生烟叶味道,跟吴部长的外国啥子骆驼烟味道差不多,劲头大是大,就是有点臭,还是我们当地的烟好抽。”
一根烟抽完,丁明辉又拿出自己的烟,给李越递了一根。两个人一边抽烟、一边闲聊了一会儿。
两根烟抽完,两个人重新回到屋里坐下,导医已经把一件大号的隔离衣放在李越的椅子上。李越换上了,把那件中号的还给了导医。
丁明辉给李越掰了一块自己的坨坨茶,用一次性水杯泡了,然后两个人喝着茶、继续聊了起来。
原来,丁明辉是本地医学院毕业,又到岭南医科大学读了硕士学位,毕业后回来,到一家三线大厂的厂职工医院,当了泌尿内科医生。
后来那家厂子转为民用的了,生产任务减了很多,再后来职工开始下岗分流,医院也撤销了~他妻子都没了工作。
他当时的情况比较紧张,老人年纪大了、身体还不好,孩子正在上小学。纯粹是为了生计,他就到民营医院来了。
按照他的说法,在这里干也挺好,反正自己都是凭本事吃饭,人家对咱也不错。
到现在他已经干满了两年,赚到的钱加上原来的积蓄、再跟亲戚朋友借了点,买了个商品房,虽然只有八十几个平方,但他感觉挺知足的。
李越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也大致说了下自己为啥应聘到这家公司的。
丁明辉听完,思索了一小会,说:“这样看来,你似乎还没下定决心出来哦。确实,这样的事情实在是需要谨慎,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也不要太着急。”
正说着,又来了一个初诊的病人,李越在丁明辉问诊的时候,拿过病历本帮他写起了病历。
李越的基本功还是很扎实的,病历书写更是基本功里的基础,简直不在话下。他在实习的时候就带着进修大夫查房,替带教老师写入院记录(按规定,实习学生不能写入院记录,只能写大病历。)
问诊结束,查完体,李越把病历本递给丁明辉,好让他把查体情况记录下来,接下来还要写辅助检查和处置意见。
丁明辉接过病历本,飞快地浏览了一遍,不禁夸了一句:“字写得不错,记录也很详细,没想到我们说的方言你也基本上听懂了。”
然后他刷刷地开了几张化验单,看着病人在导医的带领下去交钱化验了,才对李越说:“你的基本功确实很扎实,病历记录也很详细,可惜在我们这样的地方,没人会重视这些东西。
黄主任是护理出身,王主任倒是当过院长,可是谁也不在乎你病历写得好不好,王主任的病历写的比我还潦草、简单。
在这里,大家只看经济指标,说白了,能赚钱的就是好大夫,赚不到钱,你病历写得再好、有个球的用。”
李越脸上一红,说到:“习惯了。”
丁明辉赶紧补充道:“我不是在说你哈,就是想发个牢骚。早上开会你也看见了,王主任因为几个病号没留住,就被劈头盖脸地批了一顿,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钱?
在这里,学术和尊严都不重要了,钱才是。而医生是第一关,留得住病人,才有机会,留不住、就啥也不是了。”
李越试探着问:“那~这样的话,在这里当医生,会不会有心理上的自我冲突啊?”
“有是肯定有的,毕竟跟我所受过的教育差别太大,但也总会适应的嘛。第一,人在一个单位呆的久了,对周围的环境总会习慢慢习惯的;第二,会不会习惯、需要的时间长短跟自我调节、应对的关系很大,也有人干了不久就走掉了。
我要不是因为原单位垮了,老的老、小的小,自己的年龄又偏大,可能也早走了,干不到现在。”
丁明辉说到这里,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问了一声:“妹儿,有没得?”“没得。”“哦。”
然后他才继续说道:“让黄主任听到,少不得又要吵吵一顿。她不一样,她是护士出身,而且之前已经在一家眼科连锁机构干了好几年,从护士一直干到机构负责人,不简单呐。能在这一行干出个名堂来,确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越点了点头,不知道说啥好,也不太懂得这需要啥样的不简单,不简单到啥程度才行。
导医把病人的化验单送回来了,病人跟在后面,一声不吭,还有些不敢看人的样子。
丁明辉利落地开了药让他去输液,并告诉他要每天要来复诊,看看治疗后有什么变化或者反应,也好调整用药,保证彻底治愈,病人千恩万谢地跟着导医走了。
病人刚走出门去不久,门口身影一晃,只见黄蓉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得体的隔离衣,脚下穿了一双平底的护士鞋,怪不得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丁主任辛苦、辛苦,”黄蓉一进门就满面笑容,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随着飘了进来。
不等丁明辉回答,黄蓉就转头看向了李越:“李大夫,你看了一上午,有啥感觉没有啊?
哦~我上午一直在办公室,跟其他几个学员分别都聊过了,坐得时间久了,脚都麻了,出来透透气,也过来也看看我们丁大主任。”
“没有。”李越想都没想,就说只出了两个字,她觉得黄蓉的语气有些故意。
笑容在黄主任的脸上凝固了一下,但旋即又绽放开来。
“哈哈,李大夫是个直率人,当然了,你们刚来,先慢慢体会,总会有收获的。
尤其是你,硕士学位,跟我们丁主任一样,相信你一样会干得很好,甚至还会超过他。”
“谢谢您的鼓励,我努力吧。”
“好了,那~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黄蓉说完,一转身出了诊室,悄无声息地走了,只剩下她的香水味儿还在屋里弥漫。
“你别介意,她说话就这样,比较冲。但她这个人呢、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别看早上批了王主任,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只要把病人笼络住了,啥事也没有。”丁明辉宽慰道。
“哪能啊,我就是来学习的,哪里敢介意哦。”李越吸了吸鼻子,禁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