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李越被通知跟老滕对换,李越跟王主任,老滕去了丁明辉的诊室。
几个女学员也做了相应的调换。
医院一般都有轮转的规矩和传统,临床专业毕业分配到医院后,第一年会在各个科室分别待一段时间,叫做轮转。完成轮转后还要考核,才能最终定科。
这次学习的科室轮换,也算轮转吧。
王主任的全名是王智元,听老滕说他原来是一家大型摩托车厂职工医院的院长,前几年因为什么事情被查了,被撤了职,受了处分。
好在执业执照没有被吊销,单位也没有开除他,但他自己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干脆辞了职,到民营医院行业里来了。
因为当过二甲医院的院长、管过几百号人的一个单位,经历过的各种事情也很多,王智元确实有跟普通医生不一样的地方。他自己有一套完整的处世哲学。
首先是深沉。尽管李越觉得自己亲和力还是不错的,而且每天早到,主动帮他倒水、写病历、填写门诊记录,可是第一天王智元还是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不用擦了,有专门的保洁员打扫。”第二天一上班,看到李越正在擦桌子,王智元一边换隔离衣,一边对李越说道。
“她那个抹布是公用的,我自己再擦一遍,心里安稳。”李越手上没停,他说的也是实话。
干了几年医生,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风格和一些特别的习惯。很多人会比较注意讲究卫生,有的还带有一点强迫,甚至少数会达到洁癖的程度。但也有少数的人会大大咧咧,认为自己百毒不侵,平时不怎么在乎。
李越属于前者,还略带强迫;王智元属于后者,不怎么在乎。
“嗯,行吧,你擦你那边就行了,我这边不用。”
“嗨,那样也不太好,反正顺手的事,也不耽误您看病。”
病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王智元看病的时候,李越帮他写病历、填写门诊记录,甚至还开开化验单和处方。
“你是个不错的大夫,基本功很好,悟性也很高,加上人也谦逊、勤快,在原来的单位应该干得不错。”空闲的时候,王智元竟然主动跟李越说起了话。
“我工作时间不太长,没啥经验,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你这态度至少还是很端正的。不过,你那个老乡就不行,这么大年纪,很没有礼貌,东问西问的,连别人的家事都想打听。还动不动就指手画脚的,好像个领导一样的。”
“他也就是嗓门大,比较豪放,也是习惯了而已,他以前是石油系统疗养院的,可能跟工作环境有一些关系吧。”
王智元不抽烟,自己说是早年曾经抽过,现在已经戒了两年多。这一点倒是跟老滕一样,两个人都挺有毅力的。
这时候丁明辉要下楼抽烟,过来喊李越一起去。
两个来到院子里的“吸烟角”,丁明辉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说到:“你们那个老滕啊,不光是嗓门大,而且心眼还有点多,不是很实在。他一来就问这问那的,当着病号的面、还说我的处理方式不对,要我按照他方案来治疗,但他说的也不是很专业。”
想起王智元刚才说过的话,又回顾了一下老滕平时的言谈举止,李越觉得老滕倒也不至于那么自大,只是过于直率而已,便说道:“他这个人呢,其实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平时大大咧咧的,直率的有点儿过了,有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不太含蓄。
他确实也有点小心眼,争强好胜,不过是想出点风头、让自己看起来表现得比别人好而已。
但他这个人也挺有毅力的,这个年纪,孩子上大学呢,他把烟都戒了,两年了,硬是没再抽过,也挺让人佩服的。”
“哦?是么,那确实不容易,哈哈,我就是烟瘾太大,在岭南读研究生的时候,一次去西北参加一个学术会,坐飞机要五个多小时,一路上都没能抽烟,搞得我难受极了。回来的时候干脆不坐飞机,坐了火车,结果路上跑了整整一个星期!”
丁明辉一根烟抽完,又点上一根。然后说:“王院长,哦~就是王主任,也很有毅力,抽了二十几年的烟,也硬是给戒了,而且据他说也没有啥戒断症状。
人呐,其实都有自己认识不到的潜力,平时太贪图安逸,只有真的遇到了事情才知道,有些事其实自己也都能做到。”
临近下班的时候,导医带进来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说是自己身体不舒服,朋友介绍他来的。
王智元上下打量了病人几眼,用下巴示意病人坐到李越旁边的凳子上,很认真地说:“我们要下班了,今天是李大夫值班,让他给你看吧。李大夫,我先走了哦,你辛苦一下哈。”
说话间,他居然真的洗了手、换了衣服,下楼走了。
李越跟了他两天,已经发现了王智元的一些特点,技术上跟丁明辉相比较没什么特别的,而且一共那么几个病,也没啥好比的。
但是他看病的风格不同,尤其是与病号交流的方式,更加多样化,不仅语言风格不同,而且配合的肢体语言也不一样,有时候居高临下,有时候轻言细语,有时候还“怒其不争”地训斥一番,还有时候会拍拍病人的肩膀或胳膊,像老朋友一样亲切而毫无距离。
而且问诊、查体、化验的顺序也不一样,没有定式,总是会根据病人给出一个最为恰当的方式。
李越觉得这方面不是医术,而是阅人之术,王智元毕竟工作年限更长,已经干了近三十年临床工作,而且这期间还当过十几年的院长,所以他把看病的过程中与病人的交流看作是人与人相处的艺术,因此能很好地运用自己的经验,每次都能采用最恰当的方式,很好地把握火候,让病人选择信任和听从他。
这一点丁明辉是肯定不会去那么刻意去做,他几乎就是“本色出演”的。李越觉得丁明辉两个人算是学院派,看病的风格是中规中矩、按部就班的,碰到大多数病人都应该能应付,但遇到难缠的病号就可能搞不定,甚至也有可能会放弃。
现在这个病人来了,王智元不看,其实主要是他看人家一身带着尘土的工装,灰头土脸的,觉得可能没有油水,心里也有点儿看不上,加上他最近跟公司之间正在闹情绪,也有点儿故意的意思,所以才会让李越来给病人看,这多少有点儿意气用事。
李越先让病人坐下,然后铺开门诊病历,在第一行写下日期,然后开始问诊。
病情其实也比较简单,怎么得病的,病人自己心里很清楚,而且他还是一位工程师,说的还是普通话,交流起来毫无障碍。
病人对李越说的那些医学术语也能快速理解,接下来就容易得多了,查体、化验,诊断明确,当天就开始输液治疗。
李越在开药的时候确实犹豫了一下,因为两位主任除了看病的风格不同外,还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差异就是用药。
王智元用药大胆,一般会用三种抗生素,而丁明辉绝不会超过两种,这似乎是他的底线,黄蓉说过他很多次,他就是不改。只是他的物理治疗比王智元多一些。
想了一下,李越觉得尽管王智元没想到自己能接下这个病人,明天他肯定要自己亲自给这个病人复诊,那时候再增加药物还不如一开始就按他的习惯用药,免得还要费一番口舌向病人解释。
病人很痛快地接受了治疗方案,先输液三天,然后复查,开始物理治疗,预防并发症、后遗症,防止复发。
交流中李越知道了,这个病人也是北方人,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国有大型建筑集团,这边是第十几分公司的业务范围,他目前是一个项目的负责人。
前几天他出了趟差,回来两天后就开始发病了,他自己也知道是那种病,有心理准备。事先还看了广告,比较了一下,今天下了班特地从工地赶过来的,为的就是明确诊断。
而且,就快就要到国庆节了,争取在放假回家前治好,所以他表现得非常配合。
李越跟他说,整个疗程需要一周左右。他也爽快地答应了,他在项目上好歹也是个领导,打个招呼就行,不用请假,每天一大早过来,先输完液再去上班就是。
第二天刚上班,那个病人就第一个来复诊了。
李越已经向王智元讲过了昨天的情况,可病人一进门,王智元还是吃了一惊,因为病人这次居然西装革履的,毕竟是有阅历、有地位的读书人,风度完全不同了。
看到王智元的目光,病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昨天从工地过来,没来得及换衣服。”
“嗯……”王智元看完了病历,又递给了李越,自己拿起登记本一边做记录,一边说:“应该很明显感觉到、没那么难受了吧?那就继续啊,既然治疗有效、就不换药了,三天后看情况再说。”
李越很配合地拿过病历,在上边记录治疗后病人的感受和今天查体的情况,然后开出了今天的输液处方。
“不错,”病人走了以后,王智元毫不吝啬地对李越竖起了大拇指,“老子昨天居然看走眼了,这个……你处理得很不错。”
李越当然知道,自己是学员,是不计业绩的,收下的病人算在王智元头上,而且这个是他自己本来要放弃的病人,自己算是帮他挽回了一点点损失。
当然,他也确实不想因为病人再次“流失”了,看到王智元再被黄蓉批评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