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辽国右贤王耶律德光在与我一战中败走之后,不久便也突破到了亚圣境,此人倒是有些手段,据说这些年已然对与他同境的左贤王隐隐有了压制之势。此番虽有单于下令支援耶律德光,那左贤王又不是傻子,定然不会甘心为别人做嫁衣,想必支援也是出兵不出将,就算是兵也大概率是些老弱残兵。”
可就算如此,燕云也仍旧是十五万对三十万。注定是一场差距巨大的苦战。想到这,沈行俭不由懊恼,对方凭空多出十万人,这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就算燕云是守城一方想取胜也并非易事。
正考虑要不要重新谋划之际,沈重忽然悠悠一笑,得意道:“行俭不必忧心,柳凌岳已亲率五万骑兵秘密东出西凉,取道北海,届时将从战局西侧杀入,这五万骑兵里重骑兵可是占了四成,保准杀得辽国垮子丢盔卸甲屁滚尿流,”
沈行俭听完,悬着的一颗心也是放了下来,原来沈重早有了谋划。且不说那两万重骑若指挥得当,哪怕是一头扎进十万辽兵步卒的战阵,亦可如入无人之境。就是单拎出来一个柳凌岳,那可是亦是不弱于沈重的半圣强者。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万人敌”这个称号已经不足以彰显他们的强悍,若真拼了命要杀人,三五万人还是能换掉的。
高兴之余沈行俭突然意识到沈重是故意让自己紧张,便冷不丁抬脚朝沈重踹去,沈重也不躲,硬生生挨了这一脚,还配合表演般踉跄后退了几步,晃得身上甲胄哗哗作响。
恰巧此时,伙房的四名士兵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抬着已经烤熟的小鹿,第二人一手拎着五斤热酒,另一手拎着一袋木柴,余下两人架着火炉,用以防止鹿肉变凉影响口感。
看到自家将军正被儿子踹的场景,四名士兵顿时呆愣当场,一时也不知该先将东西摆过去还是先退出到帐外等这爷俩打完再重新进来。
沈重仿佛没事人似的,拍了拍甲胄上的脚印,朝四人道:“放这就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几人如释重负,手忙脚乱地放好东西,听到沈行俭贴心地询问要不要一起坐下吃点。
第一人:“不了不了,我不爱吃鹿肉。”
第二人:“对,不爱吃,太柴。”
第三人:“是的,不,不爱吃。”
第四人:“我鹿肉过敏,将军慢用。”
说完四人逃命一般冲出营帐。沈行俭也是不禁发笑。瞪了一眼沈重:“赶紧把你那破甲胄脱了吃饭,大半夜的穿着得瑟什么。”沈重自是赶忙照做。
沈重从椅子边地上捡起自己的神兵——青霜剑,又在自己袖口处擦了擦,而后便专心片起了正滋滋冒油的小鹿肉,父子二人围着火炉边吃边闲话几句。
沈重忽然正色道“行俭,你可知此战我们能歼灭多少辽兵?”
知沈行俭答不出,沈重只是顿了顿,便伸出左右两根食指叠放到一起道:“十万。”
沈行俭愕然,他确实没想到这一战能歼敌这么多,也从没见过十万人死在一起是个怎样的场景,却不料沈重接下来的话更是将他震惊的无以复加。
“十万还是个保守的数目,杀完肯定仍有余力。若是愿费些力气,杀他个十五万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此刻的沈重身上笼罩着一股阴厉感。好像不管是十万还是十五万,从沈重口中说出来都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沈重手中青霜剑不停,仍是继续片着鹿肉,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其实最初我只打算杀他们五万人,后来醉花那丫头传信说你的状况不太好,我料想这背后定然有辽人的影子,便将五万改成了十万,并且今日下午已与柳凌岳通过气,做了歼敌十万的部署。”
沈行俭终于是忍不住问道:“为何宁可少杀而不多杀?”
似是在等沈行俭问这个问题,沈重放下青霜剑,捏起一片鹿肉放入口中,优哉游哉嚼了一阵,感受着鲜嫩的鹿肉在口中爆汁,最后一口吞下,道:“行俭,你可知何为功高震主?”
随即再次自问自答道:“所谓功高震主,重点不在前者而在后者。做皇帝的不怕下面人功高,只怕震主。那赵雍继位十年来,文治武功皆谈不上,叫他赵庸或许更合适些。而朝廷里能吏悍将虽多,能真正忠心于他的却只有小半,这也是咱们这位景帝一直以来最大的一块心病。爹此时若再建功你觉得朝廷会如何?”
自顾自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下,沈重继续道:“封王吗?呵呵,爹不仅是正二品镇北将军,领十五万虎狼之师,还遥领正一品太子太傅,自身更是跻身半圣,如今就算是在太和殿上打三省主官几个巴掌,你信不信那赵雍也只有给爹拍手叫好的份?所以封不封王的,对爹而言并不重要。”
沈行俭似笑非笑的看着沈重道:“沈重,其他的先不管。杀子之仇到你这,就只值五万?”
沈重举起酒碗与沈行俭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缓缓道:“行俭,非是五万与十万的事,杀敌越多,越是将皇帝高高架起不得不下旨封王,你认为此番爹若封王需要付出什么?”
又是一阵自问自答“仅有杀敌十五万的战功够不够?呵呵,不够的,远远不够!别说十五万,爹就是杀了一百五十万,若不额外付出些什么,也不会够。爹与柳凌岳不同,他柳凌岳这辈子也不如爹这般会讨老婆,爹答应过你们的娘,要好好在燕云这一亩三分地上看着你们姐弟五个长大成人。”
提到自己的娘亲,几碗酒下肚的沈行俭也是不禁感伤。片刻后,沈行俭道:“杀敌,封王,入京为质这些我都不知,眼下我只知每少杀一个辽人,便会多一份灾祸落在我大明百姓头上!十五年前老四刚落地,彼时我三岁,老大老二五岁,最年长的大姐也不过七岁。那时确实是我们姐弟五人拖累了一心想为娘报仇的你。现如今,我们五人皆是长大了,你仍觉得我们是你的拖累吗?”
沈重默然,只是手中酒杯突然承受不住力道“嘭”的一声化为了齑粉。“非是爹不想多杀辽兵,实在是不想让你们跟着爹一起承担风险。醉花自不用说,你们兄弟四人当中,让谁入京我都不舍得,都是爹与你们娘亲的亲骨肉,不把你们看在爹的眼皮子底下,爹怕对不住你们的娘亲啊!”
沈行俭继续道:“爹,自娘走后十五年来你已经为我们姐弟五人做得够多了,况且我们兄弟四人除了老四,其余三个不管是谁进京都未必不能在那长安城混的风生水起!你若不信,可自去问大哥二哥。听我的,这一回洒脱些,也叫天下人见识见识我们沈家的手段!你在外越是威名赫赫,皇家越是投鼠忌器,我们进京则越安全。”
话到此处,酒坛子里的酒已然见底。
沈重长呼了一口气,沉吟半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既如此,且容我沈重,耳顺之年再震惊一次这天下人!”
沈行俭闻言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