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间,皇甫松云仿佛醒了过来。他缓缓睁开眼,周围一片混沌,迷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身在何方。他挣扎着想看清自己的手,但看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一切都处于虚无之中。等等!他好像在空中移动,不!或许是在云层中飘荡。他竭力向四处查看,等了很久,仍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但隐约中好像听见了些什么。
原来他的耳朵还在,还能听到声音!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声音?
他努力辨认着声音的方向,无法确认,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然而却是一个似曾相识、空灵寂静的声音,究竟在诉说着什么?他还在飘!离声音的方向越来越近了。他闭上眼睛,想将所有的能量全部贯注在耳朵的听觉上。若隐若现,慢慢地,越来越清晰了。就是那个他一辈子都不会忘怀的声音!终于又同她相遇了!在七年之后,一个莫可名状的世界。只是他依旧看不到那个熟悉的容颜。唯一能做的只有用耳去听,用心去感受。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这分明是是“诗经·葛生”,讲诉是一位妻子奠祭亡夫的悼词!
难道我已经死了?!
他瞬间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能看到,清楚地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正形单影只地站在一座孤坟前,泣涕涟涟。为什么?他迫切地想下去,站在她的身边,大声地对她说,他还活着!但是他能断定自己真的还活着吗?不能!他唯一能做的不过向幽灵一样,静静地漂浮于半空之中默默注视着她。
我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我真的已经幻化为了幽灵?但是,幽灵还能操纵自己的身体,而我却一无所有。为什么会这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痛苦万分!他想大声哀嚎!可是叫不出声音!什么声音也喊不出来!他幽愤郁闷!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已经承受不住这份痛苦!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衰退,或许当生命力耗尽之时,也就是灰飞烟灭之时。他心灰意冷地地闭上了眼睛,已经无力再经受这份致命的打击。隐约之间,好像有一抹泪水划过脸颊,绝望的泪水,带着生命逝去之光的泪水,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就在生命即将滴入尘埃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拼命的奋力呼喊着他的名字。撕心裂肺!
是他!
墨竹!十四年来相依为命,对命运从不妥协,不屈不挠,永不放弃,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倔强青年!
他不能就此死去!无论如何!
他重新睁开了眼!可是,他的灵质越来越稀薄,再这么下去,不用自己选择就已经魂飞魄散了!他焦急地挣扎!生命不能就这样结束!他还想在最后再倾尽全力拼上一次!可是,他找不到任何办法。难道他要在绝望中死去?
突然一注光线刺透云层来到了他的眼前,退散了周围所有的屏障。光柱上似乎刻着一种不认识的古老文字。伴随着梵音传送而来。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这是生命之光!他拼命靠近光线,想跟随光线的轨迹逃离。但被驱散的云层并没有远离,一直紧紧跟随在他的身边,不停的干扰着他的移动。他艰难地行进着。不停的朝着光线指引的方向前进。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时间太长了,已经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究竟何时才是终点,他不知道,也许一生都会被困在这时间的走廊。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仅有的一丝希望执着前行。
不知不觉之间,周围的障碍似乎越来越少了。他一点一点的靠近光线的源头:红日。胜利的终点究竟是融入红日的怀抱还是迈向死亡的开始。他不想再存有一丝一毫的疑惑。他决定进入这个未知的世界!
剧烈地灼烧,强烈的刺激着神经,他咬牙继续前进,越过一座又一座山峰。当到达希望之峰的顶端之时,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充盈于他的周围,感觉自己好像渐渐恢复了活力,稀薄的灵质重新饱满,消散的躯体也在这一刻复原。一场无限漫长的意志磨练,他终于走到了最后……
墨竹突然有一种不幸的预感,一点点逐渐累积,慢慢变得越来越强烈,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隐约之间已经猜到了答案。现在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见到皇甫松云!
前行的路显得无限漫长,他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
为什么?
他的心里越来越惶急,一颗心仿佛要跳将出来。
终于,他到了!到了这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他不停地大声喘气,异常沉重地气氛压在他的周围,他仿佛连站都快要站不起来,拼命扶着大门的围墙。
哀嚎!绝望的哭泣!声嘶力竭的哀戚!
难道是真的?
他艰难地抬起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入房间。床上那个人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生的气息,死了?就这样,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泪水如决堤的江河奔腾而下,他一句话也喊不出,咽喉仿佛被堵塞住一般,任凭他如何声嘶力竭的挣扎。看着这张敬若天神的脸,痛苦达到了极点。终于,他冲破内心的藩篱,将压抑的情绪统统倾泻了出来,绝望的咆哮!
时间仿佛停滞一般,或许已经没有人愿意去关心时间的流转。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一位身着怪异服装的巫祝,手持一根法杖,戴着面具,乘着月光踏入房间。他环视一周,看着墨竹说道:“你速速拿一件皇甫松云的衣服跟我出来。”众人一开始还没发现,都沉浸在皇甫松云逝世的哀痛之中。知道他开头说话,众人才回过神来。
拓跋飞从未见过身着如此怪异服装之人,带着高度的警惕问道:“你是谁?”
巫祝没有理会,记住用法杖指着墨竹说道:“赶快去拿衣服!晚了就来不及了!”
“慢着!我说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拓跋飞见来人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登时怒气上冲,就要走上前去质问。
此时,南宫画依稀记起过去曾经看过的一部苗疆古籍,心想:他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苗疆巫祝?他来这里干什么?难道是来搭救皇甫松云大哥的?
无论如何,先看看情况。于是连忙稳住火爆的拓跋飞,同时招呼墨竹依巫祝所言行事。
墨竹虽然一头雾水,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将就着照做了。他在房中的衣柜里仔细挑选,最后选定了对皇甫松云有重要意义的那件伤痕累累的锁子甲。拿在手上,跟着巫祝身后走了出去。
原来院子中早已摆好了斋醮。有两名同样身着怪异服装的小童侍立左右。巫祝低声指示墨竹种种。
墨竹依言行事,纵身跃上房顶,在月光映照之下高擎着衣服,声嘶力竭的狂喊了三声皇甫松云的名字,又从屋后方下来走入房间将衣服敷在了皇甫松云的身上。站在窗前,默默注视着白衣仙人。
只见,巫祝点燃三炷香插上烛台,朝天空抛下多张符咒,挥舞法杖踏着奇怪的步伐沿着道场来回走动,口中练练有词。两旁的小童大声击鼓作势。持续一段时间后,小童停止擂鼓,巫祝走到灵台中间,高举泥金笺,以一种独特的方言声韵诵读纸上的文字: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兮!不可以讬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兮!不可久淫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止些。
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
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
五谷不生,丛菅是食些。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
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
归来兮!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
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
悬人以嬉,投之深渊些。
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
归来!往恐危身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
敦脄血拇,逐人伂駓駓些。
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
此皆甘人,归来!恐自遗灾些。
……
墨竹心怀忐忑,不知结果究竟如何,不停地回头查看皇甫松云的情况。当楚辞最后一句吟唱结束之时,皇甫松云居然死而复生,神奇的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