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面试不是在学校,而是在飞机公司的工厂。大迟从谷歌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地方,没有直达的公交,最近的车站下车后还需要步行一公里。实际到了面试的地方,很好找。顺着道路爬过一个小山坡,远远地就看到公司的招牌。走进一看,厂房上还依稀可辨“德.哈维兰”的标记。看来飞机公司这家工厂实际是并购从前公司的。公司的接待前台也很有特色,除了摆放几个飞机模型外,还有螺旋桨的实物。这件展出的螺旋桨不是简单木制件的老古董,而是全金属带有变矩装置的现代螺旋桨。大迟从大学毕业后还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看到精巧的实物。正当他兴奋不已地欣赏设计之美,沉浸在工艺之精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用中文打招呼:“你是来面试的吗?”。抬头一看,一张亚洲人的面孔正在对自己笑:“看来你是真喜欢这个工作”。大迟不好意思地笑笑。“武云清,我也是来面试的。叫我小武好了。”寒暄过后,大迟得知这位参加面试兄弟和自己分组安排在同一个时间段。能碰到国人有些意外,另一个方面也说明竞争激烈啊。“面试准备好了?”小武询问道。大迟摇摇头说:“谈不上啥准备,随机应变,听天由命呗。”很快,有人出来点名,将小武和大迟分别领到不同的房间。
面试官自称鲍勃,上来就开始毫无表情地按照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纸逐个提问问题。大迟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努力把自己踏实可靠的一面展示给面试官。
“如果你发现你的同事有不法行为,你会怎样做?”鲍勃念到这个问题。
“不法行为?哪一类的不法行为呢?比如?”大迟不是很确定,一方面是要确定自己理解正确,另一方面是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比如收取贿赂。”鲍勃还是面无表情,看着大迟的反应。
大迟心里一怔,这不就是宣讲会上那个同来应聘的胖子所说的事情吗?大迟想了一下,说:“这是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我会找他的上司检举揭发他。”
鲍勃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机械的提问,然后根据大迟的回答在纸上做记录。最后,他问大迟:“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当然有。”大迟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问题“你会录用我吗?”。不过话说出口,就变成事先准备好的问题:“能介绍下贵公司对于员工培训的情况吗?包括内部和外部的培训。”
鲍勃紧绷的脸松弛了一些,他告诉大迟公司里有专人负责培训。新员工要培训才能上岗,而就职后每年公司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培训,以帮助员工在技能上不断提升之类。
面试结束后,大迟出来又碰到小武。两个人似乎是心有灵犀,都在等待和对方交流面试情况。“感觉怎么样?都问了哪些问题?”两人一交流,面试所问问题大致相同,都是关于职业道德,团队合作之类的。看来各个考官都是按照同一套问题进行面试的。“你觉得自己面试能过吗?”小武问大迟。“说不上。”大迟没有完全的信心。他忽然想起宣讲会上胖子给他讲起的故事,于是又绘声绘色地给小武讲了一遍。然后问小武:“你在飞机公司有亲戚,或者朋友,或者任何认识的人吗?”小武摇摇头。
两人接着交流起各自寻求工作的经历。原来小武来加拿大比大迟早,他是受已经移民的哥哥嫂子影响,走上移民路。来到加拿大后,先是生了老二,然后回国一段时间办完最后的手续。现在孩子大些了,可以由太太带,自己就出来找工作。与大迟一样,小武也尝试过许多机会,但是这里几乎所有技术性的工作都需要相关的资格认证或者教育经历。有过几次面试,但是还没有最终成的。看来大家找工作的途径和经历都差不多。双方留了联系方式,互祝好运后就各自回家。大迟要等公交车,所以在车站目送小武离开。看着小武匆匆的背影,大迟有种同命相怜的感觉。
接下来几天,大迟都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手机总是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铃声调到最大,震动也都打开。大迟一直期盼着某一天电话响起,自己被通知录取。但是他又担心铃声响起,电话告知自己被拒。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大迟想起马克吐温在《竞选州长》一文中描写,“像一个人想掀开床上的被褥,但是又担心从里面钻出一条响尾蛇”。
终于有一天,电话响起,大迟拿起一看,是小武的电话。小武上来就问:“你收到录用通知了吗?”
大迟一楞:“什么通知,我没有收到啊,你收到飞机公司的回复了?”“哪里啊,根本找不到飞机公司的人。我打电话到学校询问,负责人说公司已经给录取的人发邮件了。你快查查邮件吧。”大迟连忙把电脑打开,然而,除了两封广告的垃圾邮件,没有任何影子。大迟的心凉了半截:“我没有收到邮件,你怎么样,有收到邮件吗?”
小武回答道:“我也没有收到。看来是没戏了。”
“那么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大迟问。
“还能怎么办,再尝试其它机会呗。看来这情形还真像你说的那样......”
大迟感觉自己仿佛在茫茫大海上漂泊,眼看就要接近小岛,却再一次被无情的命运裹挟到大海深处。后面的对话已经不记得说些什么。电话结束后,大迟坐在沙发里,把身子蜷成一团。他闭上眼睛想睡,但是睡不着。十多年前,他毕业来到研究所。刚刚报到几天就传言大飞机项目要转移,原因是响应中央西部大开发战略。这个项目悬在哪里不知何时落地,而现有的项目随着最后一架麦道飞机组装完成迅速结束。领导们忙着走上层路线,争取把西部的项目挪回来。研究所的年轻人们无事可做,纷纷被外借到其他公司。大迟之后准备报考美国的航空院校,继续搞航空科研。在录取通知书拿到的时刻,中美因为贸易纠纷交恶,加上没有足够资金去支付求学所需的生活费,不得已放弃。而今天,大迟和自己追逐的梦再次擦肩而过。或许是命中注定,此生与飞机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