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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伦多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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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总要找点事情做。不然就这样投简历,被拒绝,再投简历,再被拒绝。失败加上失败,挫折接着挫折,这样的人生简直就是自虐。大迟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哪怕是很小的事情,只要是能做成,就有成就感。就可以在灰暗的日子里加一抹亮色。就像是中国水墨山水画中那一方朱砂印记,虽然小,在整个画面的一角只有方寸之地,但是提气。



    大迟想起在图书馆遇到的那个志愿者。或许自己也可以找个志愿者的事情做做。不在乎有没有收入,或许能有啥机会。于是他又去了图书馆。图书馆的人抱歉地告诉大迟,从前那是在暑期给学校的学生提供志愿者的机会,现在图书馆已经没有志愿者机会了。因为快到年底,图书馆方面也不再安排类似的事情,如果有安排,也是为明年暑期所安排的。正在大迟思忖自己时运不济时,图书馆工作人员建议大迟去社区服务中心看看。那里可能还有机会。



    事不宜迟,大迟记下社区服务中心的地址,谢过图书馆工作人员,直奔社区服务中心。



    到了社区服务中心,一位包着头巾的女士接待了大迟。社区服务中心的确长期招募志愿者。但是志愿者的活动五花八门。有整洁环境,协助清理公园和公共绿地垃圾的,有为各种社会救助基金募捐筹款的,还有给刚安置难民提供看孩子服务的。“你希望做哪些活动?”“我什么都能干。”大迟不准备挑挑捡捡,很是爽快。那包着头巾的女士扑哧一声笑了:“不是所有的志愿者活动都可以参加的,比如这个,在泳池做志愿者,要有救生员的证书;还有这个,做放学儿童看护,也要有安全护理培训的经验。”



    大迟被她这么一说,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我是很愿意做志愿者,为其他人服务的。”大迟算是辩白,也算是解释,希望缓解下窘迫的局面。“依你看,我参加哪项志愿者活动比较合适?”大迟把烫手的山芋抛了回去。



    “嗯,你是第一次做志愿者吧?”



    “是的。”大迟老老实实承认了。



    “我们这里有个艺术演出的活动需要志愿者。工作很简单,主要是帮助布置会场,维持秩序。就是时间比较短,只有三天。”包头巾的女士介绍说,“你可以先参加这个,体会一下做志愿者的感受。”



    “好的。”大迟一口答应了。



    “你先到旁边填写下这些表格,如果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大迟接过表格,原来一份是填写自己的姓名地址联系方式,另一份是免责条款,如果在做志愿者工作过程中发生意外伤害,不再追究主办方的责任。当然,主办方也会志愿者做相关的安全培训。



    大迟正坐在一边填写表格的空当,门外走进一位又瘦又高的男士,他也拿了同样的表格准备填写。大迟给他让了让地方,示意他可以在自己身边坐下。瘦高个坐下后,主动伸出手来:“你好,我是埃米尔”。大迟和他握手之后,两人聊了起来。埃米尔来自伊朗,也是不久前只身一人到了加拿大。他住在北边,租了一间房子的地下室住。这次过来参加志愿者活动和大迟的目的完全一致,也是找工作无果,四处碰碰运气。



    “我原来是从事农业的,农技师,多伦多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农业了,只能在偏远的郊区才能看到一些农业。但是这里的农业和我们家那里完全不同。这里大农场机械化作业,和伊朗国内情形不同。种植的作物也和伊朗国内不同。”埃米尔转动着黄眼珠,“我不可能找到原来一样的工作,只能重新开始。”



    大迟很赞同他的观点:“在城市里是找不到农业的工作。现在已经是秋天,即使是在农场,所有的农活也都结束了。如果要从事农业,只有等明年春天。”



    “你呢,你从哪里来?”埃米尔问大迟。



    “我从中国来。”大迟回答说。



    “哦,中国,”埃米尔兴奋起来,“我知道中国,有长城,有几千年悠久的历史。原谅我,我分不清楚韩国人和中国人。”



    “没有关系,我是中国人也常常分不清韩国人和中国人。”大迟自嘲道。“伊朗也是有悠久历史的国家呢,古波斯帝国可是赫赫有名的。”



    “对呀,对呀”埃米尔黄眼珠发出异样的光彩,像是遇到了知音,“你知道马拉松吧,那就是当年波斯帝国的军队打到欧洲,然后迫使希腊城邦背水一战。”



    “他们提到伊朗,似乎那里只有沙漠和石油。”埃米尔摇摇头,“其实伊朗很早就开始种植谷物和棉花。在历史上也曾经是很辉煌的国家,古波斯帝国不止向北扩张,南面的巴基斯坦和印度的一部分都曾是波斯国的领土。再往前,古巴比伦王国不仅很早就有自己独特的楔形文字,而且有世界最早的汉谟拉比法典。”



    “可惜这都是过去了,现在怎样呢?自打发生伊斯兰革命,一切都变得一团糟。当权的就知道腐败捞钱。”埃米尔愤愤不平地说。



    “既然这样,大家为啥不寻求改变呢?”大迟问埃米尔。



    “改变?老百姓怎样改变?那些人手里有枪啊。”埃米尔似乎是觉得大迟太幼稚太天真,“老百姓都是和平主义的,谁上台都可以,只要自己能简单地活着。”



    “是这样吗?”在埃米尔口中,统治一个国家似乎很简单很容易,只要有枪就可以,这让大迟觉得很新奇。



    “你肯定对当权的也不满意。不说是十分满意,哪怕如果有几分满意,干嘛还出来呢?”埃米尔反问大迟。



    大迟无言以对,自己当初为啥要出来?是因为和梦柳的怄气?是为了要证明自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还是为了逃避自己厌倦了的生活?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找工作,却从来没有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选择了这条移民的道路。他知道有些人是以向往民主自由的名义来申请移民签证。但是大迟认为在大多数中国人眼里,那只是个幌子,财务自由远比言论自由更重要。



    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出国?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容乐观。出发之前大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具体的问题,也没有和其它人谈论过这些问题。这就是自己懵懂中的一次选择,就像当年他报考西安的大学,像当年他研究所辞职去外企。所有的选择都是一次新的开始,带着对于新生活的期望,宛如晨曦到来,黑夜结束一样自然。当然,他试图借此机会忘记从前,试图和旧日的失望、悲伤一刀两断。他因为必须在每次的新起点全力以赴,所以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回忆从前。这个方法尽管有效,可却是暂时的。那些过去的日子依然在那里,不曾改变,也不会改变。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它们会像过电影一样忽然闪现在脑海里。无论快乐还是悲伤,它们都已经是生命的印记,是自己人生中已经逝去又不可分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