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发生地在秋月楼。
死者是兰花姑娘。
秋月楼第一次晚上比白天还要热闹,一层大厅里是老鸨带着两个小厮、几个姑娘在接受盘问,剩下的无关人等都不允许靠近,因此站在北楼的二层上远远眺望。南楼上是清一水儿的男人,两班捕快十几号人,还有几个月明从没见过的杂役,把整个二层都站得满满当当的。
所有人都在议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奇怪的是,在这个凶案现场你能感受到很多情绪。接受盘问的人都在害怕,在北楼看热闹的人都不嫌事大,南楼上的男人们或感叹或嬉笑,总之没有一个人对一条生命的消逝感到惋惜。
没有敬畏。
也不存在一种情绪叫悲伤。
月明对着白布下的尸体发了好大的一会儿呆,才确定这是自己昨晚见过的那张脸。
“验过尸了吗,人是怎么死的?”
“验过了。”犹豫了一小会儿,丁林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仵作说是奸杀,而且从现场的具体情况来看,可能不止一个人。”
月明向前走了两步,从尸体的脚边伸手掀开了一个小角,扫了一眼又快速放下,脸上无喜无悲,让人丝毫看不出她现在的心情。
走廊里时不时会传来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你看了吗?这娘们身材挺带劲的。”
“我刚刚摸了一把,手感挺不错的,就是老了点。”
“也没看见哪儿有伤口啊,不会是爽死的吧?哈哈哈。”
“……”
这些人说着、笑着、肆无忌惮地侮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甚至全然忘了还有一个活得好好的女人仅仅与他们一门之隔。
月明静静听了一会儿,转头开始训斥丁林。
“你们就把尸体这样放着?”
“仵作说要保护现场,不能破坏尸体原貌。”
“所以这个房间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过来随手掀开白布看看是吗?”
“他们…我…”
丁林很委屈,这些事情哪是一个小捕快能决定的,捕头不在,他年龄最小,话语权最低,不被欺负就算烧了高香了,哪里还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月明也知道丁林很委屈,尸体没人看守本来也无可厚非。
她不是跟丁林过不去,也不是跟这件事过不去,甚至不是跟走廊里那些人过不去,只是跟这些话过不去。
她故意把说话的声音控制的不大不小,刚刚好让走廊里的那些人听见。
等到他们都知趣地闭上了嘴,走廊里安静下来之后,月明又接着问。
“那个仵作怎么又愿意验尸了?昨天已经说过了,不会给他开双倍的价钱的。”
“没给钱。”丁林急忙解释,“他听说事发地在秋月楼,死的是个妓女,免费来验的。”
“来看热闹是吧?”月明冷笑一声,“你直接告诉我是不是今天望北城所有男人都来过一趟了?”
“没有没有,除此之外也只有县令大人和县尉大人各带了一波人过来,他们说月捕头不在,只好他们亲自——”
“出去。”
“啊?”
“出去!”
月明说到第二遍的时候,丁林身上猛地一冷,那感觉就像是被冷风灌着脖子吹了一口,一瞬间身上鸡皮疙瘩全都被迫起立。
丁林还想说点什么,可是抬头看见月明阴沉的脸色,只好乖乖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两个女人。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一个活的,一个死的。
说实话,月明并不喜欢兰花姑娘。
不喜欢她的理由很多,她是个妓女,她很啰嗦,她轻佻、放荡。
但是再不喜欢她,月明也会维护她最后的尊严,这是帮别人,也是帮自己。
月明过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她也不知道,明天躺在这里的会不会是她自己。
月明走到一旁翻看起仵作留下的记录,然后扔掉了兰花姑娘身上的那片薄薄的白布,取来房间里的被子把兰花姑娘的尸体重新裹了个严严实实。
——额头处有伤一小块,疑似为磕伤。
——脖颈处有淤青,疑为致命伤,死因疑为被人掐死。
——后背有多处鞭子抽打的痕迹,不致命。
——下半身有遭人强奸的痕迹,根据现场遗留物初步判断,行凶者应当在两人以上。
——尸体尚温,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到四个时辰之间,另,女子下体被插入兰花一朵。
兰花姑娘的尸体月明已经看过两遍,仵作记录的每一处都有仔细观察过,除了那朵兰花已被取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其他的记录上都能对的上。
不过死因这一点,月明不太认同。
脖颈处的淤青虽然不少,但是如果和真正被掐死的人相比,这种淤青显得又太轻。
月明想到了麻六,也许兰花姑娘也是一种类似于麻六的死法,也许这两桩案子的凶手是同一伙人。
有了初步判断之后,月明打开了房门,交代了丁林几句,然后开始依次对几个知情人进行单独询问。
第一个走进房间的是总站在门口的两个小厮之一,那个拥有着憨厚长相,却像泥鳅一样狡猾的家伙。
这条“泥鳅”进门之后倒颇显拘谨,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等着月明发话。
可是月明像是压根没有发现他这个人一样,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卷宗,连头也不抬一下。
气氛沉闷了两盏茶之久,一直到走廊里传来了丁林带下一个审讯的对象到门口的声音,月明才悠悠地开口。
“卷宗上说,你是中午饭前后发现的尸体。”
“是的。”
“为什么这么晚?”
“一直都这样,睡得晚起的也晚。”
“那怎么又跑来叫她了?”
“饭做好了,她一直没下来。”
“为什么是你?”
“韩妈妈叫我来,我自然就来了。”
“韩妈妈是谁?”
“楼里的老鸨,胖胖的那个。”
“楼里一共有几个老鸨?”
“两个,一个韩妈妈,一个赵妈妈。”
“赵妈妈瘦吗?”
“不瘦,也挺壮实的,不过比起韩妈妈来还是瘦点。”
月明的话题越来越偏离命案,但“泥鳅”却始终能够应答自如。
月明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好了,你可以走了。”
“泥鳅”略带迟疑地退了出去,他没想到这次的问讯如此简单,原来他在月明眼里是如此无关紧要的角色,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没有问。
“泥鳅”看不到的是,他转过身之后,月明向他的背影投出的那道目光里满是怀疑。
月明的师父没教过她破案,但教过她杀人。
师父说,当你想对一个人动手的时候,一定不要问他的名字,这样做的好处很多,但最大的好处是能降低对方的防备,然后才能做到一击致命。
世上的很多事都是这样,杀人和破案亦是如此。
试探出了“泥鳅”这条真泥鳅,后面的问讯相对就要简单的多了。
本来也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基本上也都被捕快们提前问过了,记录在卷宗之上,因此月明基本上也只是在照本宣科地走个流程。
除此之外,她额外多问了两件事。
一个是问了兰花姑娘隔壁的那位姑娘,昨晚那个差点杀了李孟冬的白袍老头的情况。
那姑娘对他的情况基本上不了解,只知道他们是两个人,日落前后一起来的,都穿着长袍压低了帽檐,进屋之后就把她赶了出去,时间短到她连人的长相都看得不是很清楚。至于后来什么时候走的也说不清楚,反正打了子时三刻的锣之后有一会儿,再进来两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估计是在子夜时分从窗户走的。
月明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他们从窗户走了你也没和老鸨知会一声?”
“嗐。”那姑娘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在我们这儿过夜的,从窗户走的还少吗?尤其是近来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要从窗户跑出去几个。”
“那你们不害怕吗?他们能从窗户出去,多半也能从窗户进来吧?”
“不会。”那姑娘走到窗边用力地开合了几下窗户,把窗户砸得哐哐直响,“这窗户硬得很,想砸开怎么找也得闹出点不小的动静。”
月明抬头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窗户,如果兰花姑娘昨夜没有忘记锁窗的话,那么凶手只能是从楼里面进入的房间了。
让月明更加好奇的还有那个白袍老头。
日落前后,那就恐怕是赶在其他所有人之前来的。
他们从进了房间之后,到子夜时分之间,这段漫长的时间里,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就静静地看着月明和其他两大高手对峙,始终保持着观望的状态。
这老头拥有着月明最缺乏的高手心态,这让月明不得不高看他一眼。
额外问的另一个问题是问了楼里的老鸨,也就是那位胖胖的韩妈妈,有关于秋月姑娘房间客人的情况。
至于为什么不能直接问秋月姑娘本人,还不是秋月楼觉得她的官职地位不够,不想卖她这个面子,就用了秋月姑娘身体不适当借口搪塞。
其实月明是不在乎到底是谁来回答的,可是这个韩妈妈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一个劲地避重就轻。
月明问了半天,除了问出来了一个这位客人每晚都来,已经连包了秋月姑娘三天这样有目共睹的事情,其他的,基本上是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月明学着李孟冬的办法,试探着拿自己捕头的身份来仗势压人,但是韩妈妈毫不理睬。
月明只好就此作罢。
至此,线索已经全部露出水面,但月明还是毫无头绪,一筹莫展的她打开了窗户朝衙门的方向望去,心里在想,如果在这里的是李孟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解读。
月明突然觉得有点后悔,应该由她去找王春狗的,破案对于她来说还是复杂了一些。
月明趴在窗口悄悄叹了一口气,正打算关上窗户的时候,却突然在拥挤的人群中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月明没有打草惊蛇,急于出动,她回过头来从走廊里叫进来了丁林,交代给了他两件事。
一是封住兰花姑娘的房间从此刻开始不准任何人出入。
二是盯住那个“泥鳅”般的小厮。
交代完这一切,月明也顺着窗口跳了出去。
因为昨天已经跳过了一次,今天显得颇为娴熟,找了个没人注意的空当,月明在空中几个漂亮的转身,从楼上落到一处无人的角落,然后又整理了一下衣服,低着头混进了进群之中,随着那道身影向衙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