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两条街外的一辆豪华马车上,李孟冬坐出了自己这辈子最端正的坐姿。
车上的气氛颇有几分诡异。
那个极具贵气的年轻人坐在主座上小口小口地啜着茶,右手边是李孟冬,左手边是一个酒鬼模样的中年男人。
谁都没有说话。
主座上的年轻人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提过的合作一事,观景、喝茶,似乎全然不知车上还有其他人在。
坐在自己对面的酒鬼眼窝深陷,面色极差,像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这会也是神游天外,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李孟冬知道,这都是表象。
那个年轻人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的悄悄观察这自己的一举一动,八成是在心里考虑着如何在合作中完全拿捏自己。
那个酒鬼倒是真的不关心车内在发生什么。但是他明显比那个年轻人可怕多了,这人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是一个半躺的姿势,不论车如何晃动始终稳如泰山。
李孟冬就算武功再低、眼力再差,这会儿也能看出这人是个真高手。
一杯茶终于品完下肚,最终还是主座上的年轻人第一个沉不住气。
“李少侠就不好奇我们准备把你带到哪里去?”
“说不好奇自然是假的,但我却并不想问。”
李孟冬老老实实地回答。
“为什么?”
“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知道,会要命的。”
“那如果我偏要告诉你呢?”
“那我只好倒霉了。”
年轻人的脸上颇有几分玩味,掀开马车窗口的帘子看了一眼,然后又很快放下。
“放心,你倒霉不了,咱们要去的是望北城衙门。”
“衙门?”
李孟冬一阵发懵,一时间还没绕过来这个弯。他掀开马车的窗帘往外一看,确实是兜了一个大圈,又往衙门的方向行进了。
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炷香之前他随着这一帮人从衙门里翻墙出来,坐上马车往反方向走了两三条街,现在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要回衙门,到底图什么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您是京都来的?”
“东宫属官,王叹。”
李孟冬在心里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是京都来的就好,管他是太子还是皇帝的人,只要不是疯子,总好过夜鹰。
东宫属官这四个字能解开李孟冬的不少疑惑。
也能充分解释,为什么小小的一个妓女被杀案,引得望北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衙门口汇聚。
如此想来,他们自然不是为了案子,他们是为了接待远道而来的大人物。
其实如果是一般的东宫属官,也未必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东宫属官不是一个正式的职务,只能算是一个统称,未必有多厉害,因为所有在东宫任职的人都可以称自己为东宫属官。就好比皇宫之中所有女子都可以算作皇帝的女人,可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和母仪天下的皇后又天差地别。
李孟冬推测,这个王叹在东宫的地位应该不低,八成是太子心腹的那种人,要不然也绝不会有这般大的阵仗。
马车走得很快,李孟冬晃神的片刻,距离衙门口已经只剩下两个路口的距离了。
“李少侠也是为了那件东西来的吗?”
“啊…什么东西?”
李孟东一脸茫然。
李孟东的茫然倒不全是装的,虽然他隐晦地察觉到月明的真正目标是案件背后的某件东西,但他确实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也不关心是什么东西。
因此他的茫然倒显得尤为可信。
王叹也根本不在乎李孟冬和月明是不是来搅局的,根据张春狗那里得到的消息分析,无论他们的目标是否与自己一致,背后不过是一介小小知府,不值得王叹太将他二人放在心上,此刻的询问不过是试探。
既然试探已然有了结果,他自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很自然就转移了话题。
“那个死去的雪人,不知道李少侠查的怎么样?”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嫌疑最大的恐怕就是夜鹰。”
“夜鹰?那些恶心的应国人?”
“是。”
“这些脏东西,我们早晚会收拾他们的。”
听到夜鹰的大名,王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王公子的死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更有意思的是,王叹提起夜鹰,虽然表情和语言的表达都是厌恶,但李孟冬还是听出了一些话外之音。
早晚会收拾——就等于是晚收拾。
换句话说,就是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早解决。
李孟冬突然有点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一个京都来的、根正苗红的太子心腹连剿灭夜鹰这等泼天大功都能忍住不要。
“我的问题你回答过了,现在你也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了。”
“我…也可以问你?”
“当然,我说了合作嘛,当然要公平。”
李孟冬看向王叹的眼神第一次产生了些许变化。一个年轻有为却不心高气傲、背景极大却不仗势欺人的人,是极其难得的。
他必须承认眼前这个年轻的东宫属官,是个很招人喜欢的人。
“那…我就斗胆提一个问题,请小王大人解惑。”
“知无不言。”
“昨夜在秋月楼中,我们遇到了三波人,三位高手,我想知道的是,这三队人马分别都是哪里来的。”
李孟冬的问题问出口,马车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倚在一旁一直昏昏欲睡的酒鬼在那一瞬间突然睁开了眼睛,十分认真地打量了一次李孟冬。
一直面带微笑、目光柔和的王叹也收起了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变得严肃起来。
李孟冬也知道这个问题的敏感程度,眼看情形不对,他连忙开口。
“不能问的话我换一个问题也可以。”
“没什么不能问的,这个问题你还真是问对人了。”王叹微微一笑,“昨夜我们也在秋月楼,秋月姑娘房中的,就是我和池大侠,你们隔壁对你们出手的那个白袍老头和那个侏儒,名义上隶属于同一个宗门,但他们却是两家势力,他们宗门的大名你一定听过——天明。”
“夜尽…天明。”
李孟冬瘫软在自己的座位上,嘴里喃喃道。
王叹的描述其实并不准确,天明绝对算不上一个宗门,只能算作一个组织,因为它基本上不会教你任何东西,哪怕是最简单的拳法,最基础的马步,所有东西都要你自己去学,功法秘籍要你自己去找。在你正常的生活里,你可能是个高官,也可能是个乞丐,甚至是个皇子,但在天明的组织里,你们生而平等,没有高低贵贱。
就是这样一个组织,圈拢了天下最多的侠客,收买了世间最多的人心。只要手上带点武艺的人,几乎都以加入天明为荣。
至于王叹所说的“名义上隶属于同一个宗门,却分成了两家势力”这件事,李孟冬也略知一二。
自天明成立以来,组织内部南北两方一直多有分歧,为使组织不至于破裂,特别设立了南方堂和北方堂,除部分大事仍需南北方堂主和长老们议事,南北事务分情况处理。
这样的方法只是回避矛盾,并不能解决矛盾。
可想而知,这样的方法确定以后,反而更加速了南方堂和北方堂的分裂。
那时的天明,总归还有一个统一的领袖,不论南北方如何闹腾,终归不至于两方对立。
但从五年前开始,天明群龙无首,南北方的矛盾终于彻底激化,两方甚至多次大打出手,已然有彻底决裂之势。
李孟冬现在明白,为什么问起这个问题,王叹和那个姓池的酒鬼会如此紧张,因为只要清楚了这一节,了解了望北城中争斗的四方势力的身份,所有事情背后的那件东西也就呼之欲出了。
当天明南方堂、北方堂、夜鹰加上皇室势力同时出现,望北城中随便拉来一个路人,也能猜出他们所争的到底是何物。
天明的圣物、夜鹰的克星、皇室的眼中钉、万千侠客的信仰、天下百姓的曙光——
——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