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醒的时候,李孟冬正在吃饭。
如果你见过饿得眼冒绿光的野狼、攻击活物的秃鹫、饿到皮包骨头的老虎还侥幸没死的话。你就能惊奇地发现,李孟冬此刻的眼神和它们面对食物的目光如出一辙。
用饿死鬼托生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李孟冬此刻的吃相略显保守,看他吃饭那个模样多半能连饿死鬼一起吃下。
“看得出来,你昨天真的很饿。”
李孟冬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食物上,月明冷不丁地说了句话,猛地一惊之下,一口气没顺上来差点噎个半死,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没好气地对月明予以还击。
“我也看得出来,你昨天真的很困。”
“什么意思?”月明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经过了正午了。”
“正午?”月明轻呼一声,“怎么不叫我?”
“叫你?”李孟冬愤愤地把手中的鸡腿拍在桌子上,满脸的黑线,“我打完更天刚亮,就有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跟踪我,我一上午什么都没干,净和他俩捉迷藏了,一直到半个时辰前才把人甩掉。”
“能判断出是哪边的人吗?”
“我们又没有得罪别人,只能是为了昨晚的事来的,一会儿到衙门问问张七哥就知道了。不过——”李孟冬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边吃饭边顺手时候画的草图,耸了耸肩继续道,“其实也能猜出大概了,夜鹰到现在还没和我们碰过面,那队奇怪组合匆匆露了一面就消失不见,对我们感兴趣的,也就是那个差点杀了我的老头和秋月姑娘房里的客人,再具体些就说不准了。”
月明沉吟了片刻,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案子你打算怎么查下去?”
“局面已经很清楚了,找到夜鹰,就能知道王公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你想凑齐王公子失去的四肢,除了夜鹰之外,只要再找到昨晚的三队人马就可以了。可是——”
李孟冬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轻松写意变成了忧心忡忡。
“问题是我们怎么搞定这些人?就算我们找到了夜鹰,他们难道会老老实实地认罪伏法吗?捕头这种身份,吓唬吓唬平头老百姓还行,吓唬这些人,还是省省吧。”
李孟冬说的是实话。
月明也知道李孟冬说的是实话。
虽然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但是她也很清楚,自己绝无可能一个人挑战所有人。月明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武功高低,但却不会小瞧他们任何一队人马的实力。
为了那件东西,哪怕全天下所有高手都汇聚于这小小的望北城都不夸张。
月明叹了口气。
情况虽然逐渐开始明朗,但到目前为止,案情背后的那件东西还并没有浮出水面,距离任务目标还太远太远。
月明没时间再去想太多,直接对李孟冬下了命令。
“走。”
“去哪儿?”
“回衙门。”
……
今天的衙门门口格外热闹,与往常很不一样。
县令、县尉、几位致仕的退休官员,外加在官场有着深厚人脉的几个富商。望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出现在了衙门口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上。
李孟冬从左往右扫了一遍,每看一个就小声报出一个名字,念到最后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来望北城两年,除了每年几次的重大节日,还没见过人来得这么齐过。
至于衙门里面,隔着院墙不好看见衙门里面的情形,但几个典史带着一干小吏进进出出的忙个不停,再加上院内嘈杂的人声,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是怎样一副热火朝天的画面。
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的两个被人抓了个正着。
发现他们的是那个小捕快丁林。
说起来李孟冬用人倒是用对了一半,这小子确实比别人要眼尖上一些,要不然也不会精准无误地从人群中逮到赵老太爷,
但是也只用对了一半。
这小子真的是个愣头青,要不然也不会惹了赵老太爷,闯下那么大的祸事。
不出意外,这个愣小子看见李孟冬和月明的第一反应就要出声招呼,所幸嘴张到一半的时候,李孟冬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制住了他,让他把话给憋了回去。
这点动静在今天这个场面里不算太大,没怎么引起在场众人的注意。李孟冬松了一口气,伸手把丁林招呼到了身边。还没等到他发问,丁林第一句话就是爆炸性的大消息。
“月捕头,李少侠,你们两个怎么才来,出大事了,又出人命案子了!”
“什么情况?”
“大概是半个多时辰之前有人来报的案,听说案子涉及一个京都来的大人物,把县令大人和几位老大人都惊动出来了。”
李孟冬心说了一句怪不得,脑海中的很多疑惑一下子得到了解答。
难怪半个多时辰前那两个神秘人能被自己轻松甩掉。
也让人想通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势力才能和夜鹰这样的嗜血利器抗衡
京都来的。
不用再考虑他们实力到底有多强。
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皇室背景,在本地掌握着最庞大而细密的情报网络,更拥有应对敌国特务机构的手段和实力。
因此跟踪自己那两个人只是在观望,并不想动手。因为月明身为望北城的捕头,从明面上来讲,应该是他们的下属,属于可以掌控可以运用的力量。
扑朔迷离的案件正在悄悄掀开冰山一角,信息量之大一时之间让月明和李孟冬都有些微微的出神。
丁林却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月捕头,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一个刻钟之前县太爷和县尉大人都已经到过现场了,身为捕头的您却迟迟不见身影,有人还趁机告了您的黑状,说您一大早点卯时就不在,县太爷当时就发了火,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李孟冬知道月明当然不会在乎这个,就凭月明能火线赴任这一点来看,她和县令之间到底是谁对谁负责还说不定呢,李孟冬甚至怀疑县令这种所谓的愤怒只是装的,为的是不想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
但是丁林的话终归是出于好心,李孟冬怕月明耿直的发言太驳了人家面子,连忙出声替月明应和了几句,应和完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忍不住调笑了一句。
“你们说望北城这地界是不是有点邪门啊?一有命案捕头就迟到,昨天是今天也是,这地方八成是专克捕头。”
月明已经习惯了他憋不出个好屁,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如果我早认识你三个时辰,这个捕头我一定交给你来做。”
李孟冬看了看不远处县令和县尉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吐了吐舌头,心里暗道一声好险。
“凶案现场和尸体在哪?现在就带我去。”
月明不关心县令和县尉有什么想法,也完全没有向他们做交代的打算,她只知道这件案子和自己的任务目标有关,她就不想再耽搁时间。
丁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目光投向了李孟冬。
“还有一件事,有个人急着要见李少侠。”
“谁?”
“衙门管杂事的那个老七。”
对于这件事李孟冬倒没有多少意外,那两个神秘人既然能一大早就找到自己,一定是早就从张春狗这里得了消息的,看来张春狗也是得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事情的进展要越来越快了。
李孟冬和月明用眼神简单交流了意见,决定分头行动。虽说李孟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几大高手面前完全不够看得,现在毕竟是白天,除非是哪一股势力准备掀翻桌子提前结束游戏,要不然绝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丁林带着月明走后,李孟冬绕了一大圈从一段无人的院墙处翻了进去。
张春狗白日里的工作主要是整理库房,清点和核算物品,保管些不重要的文档,因此一般都在衙门第二进西边的几间屋子里活动。
也许是今天的事情和库房关系不大,与外面的吵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这几间屋子竟然保持着难得的安静,几间屋子的房门都敞开着,却不见人进出,也没有人喧哗。
院子安静的让人觉得可怕,李孟冬远远地就停住了脚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七哥”,已经做好了如果没有人回应就到别处去寻地打算。
不料王春狗颠颠地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李孟冬过去。
张春狗笑得很难看,李孟冬没有过去。
实际上就算张春狗笑得再好看李孟冬也不会过去,因为这很容易看得出来是个陷阱。
但是其实李孟冬也清楚,过不过去都没有太大区别,李孟冬这样自诩聪明人的江湖混子比谁都懂,武力可以形成绝对碾压的时候,再聪明也弥补不了这种差距。
这就是弱鸡的悲哀。
如果月明在就好了。
李孟冬这样的想法只保持了一个呼吸就被抛到脑后。
后悔是没有用的,月明也未必打得过这一伙人,也许她在的话两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张春狗的眼睛里有很多歉意,看得出他很无奈。
李孟冬当然不会怪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只是个普通人,只是想好好生活,却被自己卷入这场混乱之中。
“等你很久了,李少侠。”
空房子的其中一间缓缓走出一道身影,是个身形瘦削的年轻男人,气质大方,模样周正,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几分文雅气质,身上的衣着、穿戴无不彰显着他的贵气。
李孟冬第一时间没有答话,而是来来回回把那几个打开门的房间看了好几遍。
他知道屋里有好多人,他还想确定一下以自己还算说得过去的轻功有没有跑掉的可能。
在心里预演了七次失败的逃跑方案之后,他彻底放弃了这种可能。
“不知道阁下准备怎么处理我,是打算清蒸还是红烧?”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但对面这个富有贵气的年轻人倒是颇为欣赏李孟冬到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的心态,嘴角微微上撇轻笑了两声,算是对李孟冬的一点尊重。
“如果我要杀你,从刚才到现在,我手下人至少有一十七种手段。”
“可我还活着,就说明你不想杀我。”
“是的。”
“好吧,既然被算计到了,只能认栽。”
“李少侠不必说的这么悲壮,我们大费周章请李少侠来做客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求两个字——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