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鹰。
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
一个注定遗臭万年的名字。
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名字。
如果后人为今天的应国历史著书,关于夜鹰这一部分应该是这样写的:
‘十九年八月,南周国遣人刺帝于野,不中,后遁逃,帝大怒,乃搜罗死士以血还之,颇有成效,遂设立夜鹰。’
这样的文字在浩如烟海的史书里绝不止出现过一次,夜鹰这样的机构也绝不是第一家,我们已经无法确定这样让人闻风丧胆的机构到底出现过几个,最早又源于何时,但可以确定的是,对于此刻的李孟冬来说,绝不想遇见一个这样的对手。
屋里的冷场并没有维持很久,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本以为是兰花姑娘在外面站得累了,结果开门看见的却是春光姑娘通红的的脸。
“不好意思,打扰了,两位,我还有句话想托你们带给你家主人,哦,也就是王公子。”
春光姑娘的门敲得实在不是时候,李孟冬正在心情郁闷,月明也若有所思地在思考着什么,两个人谁也没有搭她的腔。
春光姑娘只当他们两个是对恋人,此时敲门坏了别人的好事,一时间也十分不好意思,还在不停地解释着:“你们都是有上天入地本事的人,我怕你们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那我就再也没有法子联系到王公子了。”
李孟冬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这个痴情的女子,不忍心骗她,更不忍心告诉她真相,认尸的告示贴的到处都有,今日查案又查得人尽皆知,快则明日慢则两日,她总会知道她的心上人儿已被人残忍地害死。
可是不管今夜怎样,这些事情总是与她无关的。
“好,春光姑娘有什么话要带,我全都记着。”
“谢谢。”春光姑娘浅浅行了个礼,缓缓开了口,“希望王公子此去化险为夷之后,早日回家,寻得一良家女子早日婚配,许诺给我的那些话,我不要他记得,我权当没听过。”
“为什么?”
这次出声的不是李孟冬,是本在发呆的月明,她不懂这些情情爱爱,因此声音里也没有什么惋惜,还是冷冷的,只是带了一点疑惑。
“姑娘是良家女子,自当是很看不起我们这些风尘女子吧?”春光姑娘露出一个坦然又释怀的笑,“其实我也蛮看不起自己的,日子遇到了一点难处,便觉得天塌了,苦日子还没来的时候自己就先怕了,不知道干什么,也什么都不会做,于是就出卖灵魂出卖肉体。”
“这不是你的错,是世道的错。”
李孟冬打断了春光姑娘的自我贬低,不是为了安慰她,而是发自内心地说出这句话,他游历江湖日久,见过的不平太多太多。
也不必是他,只要是个人,切切实实地过上两天普通百姓的生活,就能比谁都清楚这世道有多混乱,这日子有多艰难。除了出卖肉体,又会给一个弱女子留下多少活路呢?
“公子们可以这样说,我却不可以这样说。”春光姑娘只是苦笑,“世道再难,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一样的。我选了这条路,挨骂就是我应得的。
我是个妓女,是个婊子,是世上最肮脏最下贱最龌龊的一等女人,我这样的女人,原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王公子这样的如意人儿沾上关系的,可是我命好,有了昨晚那样一夜,我已经知足了。”
“可是王公子——我家主人他喜欢你,听得出他是真心喜欢你,他愿意对你好,他不在意这些事情。”
“是。我能感觉得到,他是真心的。”春光姑娘的眼神中又一次焕发出光彩,脸蛋上洋溢着一种幸福的骄傲,“王公子越是有情,我便越不能无义。对我来说已经值了,我只要有一次,哪怕只有这么一次真心被人喜欢过爱过珍惜过的经历,我这一生已经了不得了。因此,我在此谢过王公子,但是答应等着他的诺言,就当我从没说过好了,反正我这一生骗人的次数多了。”
春光姑娘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随即转身消失在门口。
李孟冬和月明一起看着春光姑娘离开,不约而同地都没有再出声阻拦。
春光姑娘的眼泪恐怕在转身那一刻就已经失控,谁也不忍心看着她的眼泪当面决堤。
李孟冬盯着门口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转头看向月明。
“一百六十两。”
“什么?”
“我说了,查夜鹰,一百五十两我也不干,所以我要一百六十两。”
月明在沉默中和李孟冬对视了很久,第一次主动伸出了手拍了拍李孟冬的肩膀。
这是一种认可。
两个人都很清楚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既然掺搅进了夜鹰,就一定有更多不可言说的势力在背后角逐。
十五两是有命赚没命花,一百六十两也是有命赚没命花,本质上区别不大。
月明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李孟冬已经不仅仅是为了钱了,他们也不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已经可以称之为战友。
似乎是感受到了月明心态上的转变,李孟冬抬起头一脸深情地看着月明,在月明被看得发毛的时候才缓缓开口。
“你饿不饿?”
……
秋月楼的厨房早就过了做饭的点,厨子已经睡下了,但好在秋月楼的服务态度还算不错,小厮自觉提出了一个皆大欢喜的方案。
由被占了屋子的兰花姑娘去厨房简单地煮上两碗面,小厮帮忙打下手。
当然,这一系列的额外服务肯定不是免费的,需要月明再支付上一百文的赏钱。
看见付钱的是这位冷如冰山的大美人,而那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却在一旁悠闲地喝茶,小厮的眼睛忍不住又小小地瞪圆了一下。
带女人来青楼本来就是很罕见的事情,带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就更是见所未见。
带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还让女人花钱,简直是我辈之楷模。
小厮轻吸了一口气看着李孟冬,那眼神里既有羡慕,也有疑问,但更多的是钦佩。
李孟冬这会儿心思没在屋里,要不然一定给小厮一个神秘莫测的眼神,让望北城里多一个属于自己的传说。
李孟冬的心思在屋外。
秋月楼外出现了打更的敲锣声。
麻六死了,陈岭失踪,今晚打更的会是谁呢?
好在他们在南楼,李孟冬可以推开窗户看看。
秋月楼坐落于路北,因此南楼的窗外就是城中贯穿南北的主干道。
路上只有一片漆黑,近处的灯火太过耀眼,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
打更的锣声还在远处回荡,应该还要一小会儿才能走到秋月楼下,李孟冬守在窗口等着视线尽头出现一道人影。
还没退出房间的小厮见缝插针地说了件颇耐人寻味的事。
“一听这打更的声音倒让我想起来了,昨夜那王公子出门,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什么意思?”
“感觉王公子前脚出门,后脚路上就响了一声打更的锣响,就是这个声音,这是子时的锣。”
李孟冬回过头来,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小厮。
今夜和他打了几次交道,但眼下还是李孟冬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
不高不矮的个头,不胖不瘦的身材,连长相也是大众脸,扔在人堆里一定是极不显眼的那种。
虽然人看着憨厚,但李孟冬总是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狡猾之感,如果可以用一种动物来形容,李孟冬一定会选择泥鳅,因为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滑不溜秋。
这一番打量的眼神让这条“泥鳅”察觉出了李孟冬的情绪有些不悦,虽然没想明白是哪里招惹到了客人,但多年的察言观色还是让他知趣地闭上了嘴,乖乖地退了出去。
感知到小厮的呼吸动作在楼上彻底消失之后,沉吟了片刻,月明发出疑问。
“春光姑娘的故事里也有陈岭,昨晚王公子背后尾随的也有陈岭,难道陈岭是夜鹰的人,参与了凶杀?”
李孟冬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好说,也未必是夜鹰的人,也许是因为王公子吃掉了本该属于陈岭的剩饭,陈岭一气之下杀了王公子也说不定。”
李孟冬用一种很沉重的口气,讲了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咚——”
一声锣声,打断了所有思绪。
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月明猛然感知到,在这一瞬间,很多人都屏住了呼吸,而在这么多道呼吸里,明显有两道呼吸最为匀速有力。
一道是跟月明对峙过的,秋月姑娘房间那个高手,而另一道近在咫尺,就在眼前这面墙的后面。
还有高手。
月明暗暗停下了自己运转的真气,在秋月楼诸多人众之中悄然隐藏住了自己。
一两次眨眼之后,隔壁的呼吸也悄悄柔和起来,试图混入众人中不被发现,但实际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作用。
月明估计不只是自己感知到了他,连秋月姑娘屋里那个高手也感知到了他。
这就是高手的劣势,武功越高内力越足,在遇到一些紧急情况和惊吓之后,就会第一时间自觉运转起内力保护自己,但这种自我保护机制也会充分暴露出自己武功的深浅。
月明根据内力深浅来判断形势。目前已知的三个对手,秋月姑娘房里那位当属第一,先前那个奇怪组合里的侏儒排第二,隔壁的这位只能排第三。
当然,内力虽然直接关系到武功的高低,但也并不绝对,外门功夫厉害的照样可以通过力量、速度和技巧来突破内力的防御,这些还要看个人的发挥。
月明心下虽然有了明确的判断,但第一时间却并不打算跟李孟冬通个气。
一是隔墙有耳,现在不管说点什么,都能被隔壁听的一清二楚。就算把声音压低,万一李孟冬有点什么反应,依然能被对方猜到一二。
二是强敌环伺,讲完这些怕李孟冬做事瞻前顾后影响判断,甚至直接吓跑了怎么办。
李孟冬哪知道短短的一盏茶功夫,月明心里有这么多计较,此时他的眼珠子还在死死地盯着那道从黑暗之中渐渐走出的人影。
这一刻,不止一双眼睛在和李孟冬坐着相同的动作。
直到那道身影可以借助微弱地灯火依稀看出几分模样,李孟冬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