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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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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春光一夜
    腊月初七夜。



    王公子被几人簇拥着来到秋月楼下的时候,春光姑娘刚洗完头,正打算去后门放饭。



    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按说这不是洗头的时候,开门迎客的妓女,一般都在傍晚前就完成了全部梳洗,这个时候已经打扮得花枝招展等待着自己的恩客上门了。



    可春光姑娘偏是个例外的。



    这样的状况已经维持了一两年之久。



    也许是总给其他姑娘做配的落差感让人难过,又或者是她干脆已经厌烦了这样令人作呕的皮肉生意。总之她刻意把梳洗的时间延后,等到老鸨为几位当红的姑娘找人做配的时候总是看不到她,久而久之,她在秋月楼也越来越边缘。



    秋月楼的规矩倒不怎么强迫人,不是老板有多大良心,而是业绩直接跟吃穿用度挂钩,因此接客少了之后,感受最直观的就是春光姑娘本人,可她不怎么在乎,三两天的接上一次客人保证自己不被赶走就成。至于吃的用的什么差了点,她也不觉得难受,本就是农家出身,这般日子早就过惯了。



    人一失了心气儿,日子总是混的,每日里浑浑噩噩喜欢睡觉,连饭也吃不下多少,春光姑娘本来胃口就小,这一来一去之下,每天的饭总要倒掉大半份。



    如此倒了几次饭之后,春光姑娘觉着颇有几分可惜,饭菜虽说不上美味,但毕竟是好端端的粮食。秋月楼伙食不错,粗使丫头和小厮们兴许看不上这点剩饭,但喂只小猫小狗总也算点功德吧。



    让春光姑娘没想到的是,喂狗也不是自己想喂就能喂的。



    秋月楼里的娱乐活动不多,养狗也是姑娘们消遣一大乐趣,可是楼里养的狗拢共也就那么几只,因此喂狗也要分个位次先后,也得让几个头牌的姑娘们先开心,才能轮到春光姑娘和小狗们亲近亲近。等到几个头牌姑娘们投喂自己吃剩的山珍海味,狗儿们一个个吃已经是的肚子圆滚滚了,春光姑娘这点清汤寡水,人家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春光姑娘本来只想喂个饭,莫名其妙遭了几只狗一番嫌弃,一时气极,自此再没做过这个念想。



    直到一年前,有一晚上春光姑娘正打算去倒饭,却看见墙角蹲着个瑟瑟发抖的人,吭哧吭哧在墙上刻画些什么。说他是贼吧,动静不免太大了些,说他是个乞丐吧,看上去他衣着虽然朴素,但看上去还挺整洁。春光姑娘心里有些紧张,不好琢磨他是不是好人的,一边喝了他一声“干什么的”,一边已经调整好姿势,打算见势不妙就跑回去叫人。



    没想到这一声先把那人吓了个激灵,连忙起身弓腰道歉,嘴里不停地说着抱歉。



    那人一站起来,春光姑娘的心就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他手里提着的锣和腰间别的木槌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身份——一个打更的。这倒也能解释的清楚他为什么吭哧吭哧在墙上画来画去。



    为了计时。



    整个望北城只有一套水钟,作为望北城官方唯一的计时工具,当然要摆在衙门一进的院里,所有需要计时的官方工作,都要衙役们自己来院子里仔仔细细地瞧上一眼。



    理论上,打更的全部流程里,不仅需要有人在外走街串巷地打更,还需要衙门夜里看门的小吏配合。每个时辰的整时和半时,都需要小吏在衙门里敲钟并且大声吆喝。钟声穿透力很强,午夜时分,街上无人之时,足能穿透几条街。打更人便可在几条街外听见钟声,再向更远处敲锣报时。如此一来,每次报时用不了半个刻钟,打更人就可以回到衙门几条街外,找个背风的温暖之处,稍稍打上一个盹,直至下一次钟声响起,进入下一个循环。



    可是理论总归是理论,很难在现实中实行。



    原因无他,值夜的小吏虽然只是小吏,但地位不知比打更人高了几层。莫说是敲钟,有时人家连值夜都不愿意来,又怎么可能形成配合。



    历朝历代的经验都告诉我们,两个身份地位不一样的人是没有办法正常合作的,一定有一个吃亏,也只能由一个领导另一个。



    至此,从理论中抛去小吏敲钟的因素,仍可以得出第二重理论。就是打更人自己走完整个望北城,报完时之后再回到衙门院子里,等待下一个时辰。这样的话,打更人一夜要在望北城来来回回走上十来圈,每一圈要花上一到两个刻钟,很累,而且打个盹的时间也不够,也许刚睡着觉,就到了要报时的下一个时间。



    且不说衙门雇佣的打更人多是些好吃懒做的混混无赖,就是陈岭这样的老实人,也扛不住这样的折腾。



    所以第二重理论仍然只存在于理论。



    也正因此,新来的县令敏锐地察觉出了一晚上只有一个打更人的弊端,果断地选择了改革,制定了一夜两个打更人这样理论上更加合理,但现实中更加不可行的混乱制度。



    别看打更这活儿小到不怎么起眼,打更人们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人胆子大,每天报时只报几个重要时刻,到大多数人都睡着之后,他也找个地方呼呼大睡,直到早起之前再敲上几锣,有的人胆子小又害怕出了乱子,常常是自己数数来估摸时辰,报个大概。



    因此,一年前那个夜里,春光姑娘认出了眼前这个人,应该是那个传闻里那个新来的、奇丑无比的打更人——陈岭。



    陈岭向春光姑娘道完歉之后,像是唯恐吓到别人,低着头没再看春光姑娘一眼就打算转身离去,但眼睛自始至终却一直落在那份即将被倒掉的饭上。



    春光姑娘轻笑了一声,叫他站住。



    和旁人不同,春光姑娘倒没被他可怖的面容吓住,只觉得好玩,毕竟身处青楼这样的地方,比陈岭再丑十倍、再恶心十倍的客人也不是没接待过,对比之下,陈岭的腼腆礼貌,倒有几分纯真可爱。



    春光姑娘把手里的饭递给了陈岭,跟他说若是不嫌弃,便拿走吃掉吧。



    陈岭惊诧地抬头望了春光姑娘一眼,随后又很快收回自己的目光。



    陈岭道了谢,低着头接过春光姑娘手中的饭,站在原地发起了愣,春光姑娘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良久,春光姑娘听见‘啪嗒’‘啪嗒’水珠滴落的声音,才发觉是眼前这个大汉在流泪。



    春光姑娘还未来得及出口安慰,陈岭已经开始快速地往嘴里扒饭。



    春光姑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饭吃的这么感动的,他的眼泪开了闸的洪水,止也止不住,汹涌地流,在饭菜中间汇成一条浅浅的小溪。他越吃哭得越凶,像是回忆起了人生的第一顿饭,又像是想起了离家前的最后一顿饭。



    春光姑娘就这样看着他吃完了饭,又目送他离开。



    从那天起,一个青楼里摆烂的妓女和一个老实巴交的打更人之间多了一个约定。



    每天晚上洗过头之后,春光姑娘就会把剩饭端到秋月楼后门的一角放下就走。



    至于陈岭,有时能遇见,有时遇不见,但总归第二天的饭盘是洗得干干净净的。



    这惯例一直保持到昨夜,才第一次被打破。



    那会儿春光姑娘正在收拾碗筷,准备把饭送到后门去。却被闯进来的小厮通知,说是有客人特意来照顾她生意。



    这也算件比较稀罕的事。



    点名来照顾人生意的,要在秋月楼的推荐名册上翻牌子,而这牌子一翻,是要付一百钱额外赏给秋月楼的,接客的姑娘一文没有。望北城这地方人口流动不大,来照顾生意的多是老主顾,有自己固定的相好,和客人认识的时间一长,这些姑娘们便会自己做些手脚悄悄把牌子翻了,替客人省下这一百文,好让客人从其他地方给自己找补回来。



    因此,翻牌子的多是第一次到秋月楼的新客。



    偏偏秋月楼的推荐机制是奖励式的,是穷的越穷,富的越富。只有前一晚被翻过牌子且得了好评的姑娘第二天才有靠前的推荐位置。



    春光姑娘上一次被翻牌子,似乎还是两年前初入秋月楼那会儿。



    像如今这般常年坐冷宫的势头,在推荐名单里只怕已经排到了末一页的位置上。



    可是依然有人能从这样一份名单中精准的找到自己,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总归是一件颇能满足自己虚荣心的开心事情,饭被暂时搁置,春光姑娘怀揣着期待下了楼。



    王公子没有辜负春光姑娘的期待。



    事实上,王公子这样一个人,也很难辜负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期待。



    从他踏入秋月楼的大门起,就自动聚集了所有女人的目光,连大厅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好几个呼吸。



    楼里二十几个没来得及接客的姑娘,都悄悄摸摸开门推窗偷看了几眼,或含羞、或风骚、或火热地向王公子抛来媚眼,有几个表情夸张的,简直想把他生吞活剥。



    妓女总是要比寻常女子更会品味男人,见过的男人多,懂得的男人便也多,尝过的男人多,了解的便也多。



    书生气、白净脸固然好看,可是向王公子这般英气十足、身材健硕、舞刀弄剑的才更有男子气概,也更有长久魅力。



    春光姑娘跟着小厮下来领人的时候,简直是一下子打翻了屋顶的醋坛子——请了全楼的姑娘们吃醋。



    春光姑娘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十几双眼睛恨不能以眼神作刀,在自己身上狠狠地刮上几个来回。



    若不是这种时候过于得意会成为楼里的公敌,春光姑娘真恨不得放声大笑上一段,被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感觉,真的是一种顶级享受。



    也许成为秋月姑娘也不过如此吧。



    春光姑娘心里这么想着,眼神也挑衅似的向东北角的那间屋子瞟了一眼,那窗子果真留了一条条的浅浅的缝。虽然只是浅浅的,但春光姑娘还是瞧见了窗子后面有人的一双眼睛。



    春光姑娘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也不必过分讥讽她小人得志,毕竟这是她自入秋月楼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台阶上和走廊里,王公子一直礼貌回话,春光姑娘问他什么便答什么。



    春光姑娘问他从哪里来。



    王公子说南方。



    春光姑娘问他来望北城有什么事。



    王公子只说出来游玩。



    等到进了房门,王公子像卸下了一层厚厚伪装,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话也多了不少,人也显得亲切起来。



    王公子指着桌上的剩饭,半开玩笑地夸赞春光姑娘甚是贴心,知道自己晚上没吃好,连饭菜都准备妥当了。



    春光姑娘闹了个大红脸,连连致歉,起身就要去把饭菜端出去,却被王公子一把拉住,拽进了怀里。



    王公子像是在哪里偷得了一招半式的正人君子,抱住春光姑娘之后便不知道如何开启下文,两只小手无处安放,试探了半天,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合适。



    其实春光姑娘一早看出王公子不是什么情场老手,却没想过,王公子的纯情更像一张白纸,明明是他主动,却比自己更加羞涩腼腆。



    春光姑娘没嫌弃他稚嫩,反倒觉得这样的抱着格外心安,缠绕在王公子腰间的手忍不住又紧了一紧。



    这小屋不是没见过这样的春色,春光姑娘也早就不是当年未经人事的少女,只是今日的主角换成了王公子,久经风月的春光姑娘,在这一会儿也有了别样的感觉。



    俩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颗撒了盐的冰块,随着冰块的融化,在一点一点缓缓接近,两颗滚烫的心跳动愈发强烈,更加速了它的消弭,那一点距离眼看就要消失不见,两个人的身影在顷刻间便可完全重合。



    只消一盏茶的功夫,春光姑娘便可解开王公子身上的每一件衣服。



    但她在解开第一个扣子的时候,便被王公子不解风情地叫了停。



    春光姑娘只以为是王公子的羞涩,以为王公子要说些圣人、皇上之类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自己只要听听便好,但王公子说了句她从未想到的话。



    王公子说的是,你平日里伺候人惯了,我今天只想看你好好歇歇。



    春光姑娘来不及有所反应,王公子又说饿了。



    房间里只有些酒水和点心,不够充饥。



    所幸时间还不算太晚,还来得及吩咐厨房做些小菜端上来,春光姑娘起身正要唤小厮过来,却被王公子用一个温柔的眼神制止。他什么话都没说,却已经端起了桌上的那碗剩饭。



    这是一幅很难得的画面。



    春光姑娘十四岁就开始接客,见过很多人。



    很多男人。



    这些男人有的能说会道,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相貌堂堂,有的獐头鼠目。



    有的人信誓旦旦地保证只做她的座上客,转头就进了其他姑娘的门,有的人泪眼汪汪地承诺挣了钱就来赎她回家,迈出了大门便不会再回来。



    见的人多了,春光姑娘也从一开始的恨变为了恶心,再到麻木。久而久之,逢场作戏似乎也不再是什么难事。



    春光姑娘很明白,这里是青楼,自己是妓女,来这里只是一场游戏。只要玩的开心,他们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话都听得进去。



    藏不住的,是人的本心。



    有几次春光姑娘和客人打得火热,裹得严实的衣服已经脱了一半,藏了多年的心事也已经到了嘴边,只待那客人再给上几个浓情蜜意的眼神,诵上几句男欢女爱的诗词,莫说一颗真心,便是多年攒下的棺材本也不是不能给出去。



    可是人的本心总是藏不住,有时是一个轻佻的眼神,有时是一个略带抗拒的动作,再有时甚至只是一句迟疑的回答。就能像寒冬腊月里的一阵冷风,一下子吹得人清醒过来。



    那些人眼里到底是不是真心,有没有嫌弃,春光姑娘比任何人都看的明白。



    所以当春光姑娘眼也不眨地看着王公子一口口吃掉碗里的剩饭时,王公子如同一座发着光的金人。王公子不仅吃光了剩饭,连同剩饭一起吃下去的,还有春光姑娘的心。



    这一夜,春光姑娘躺在床上,第一次享受着别人的侍奉。



    这一夜,王公子坐在春光姑娘身边,跟春光姑娘讲着自己天南地北的见闻,讲着自己的人生与理想,讲着爱与恨与失去,讲着黑与白与希望,一直讲到春光姑娘缓缓睡去。



    天亮的时候,春光姑娘的房间空空荡荡,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又看见桌上留着的空碗。她又怀疑王公子是否只拿她当一夜过客,却又看见空碗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日定来赎你,因我,只恋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