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来过望北城的人才会知道,夜晚的秋月楼才是真正的秋月楼。
这座楼不像一座楼,更像是一个昼伏夜出的舞者,白天的它需要休息,所以看起来简单又朴素,一旦夕阳西下,夜与昼在厮杀中占了上风,黑色逐渐扩张到这座城池的每个角落,就像为秋月楼缓缓铺开了一座巨大的舞台。
然后这座楼开始在黑暗中舞蹈,像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多彩但并不浓艳,简单却不失精致,有种恰到好处的明丽,楼上的几千几百盏灯共同构成了少女身上长裙的点缀,客人们来来往往,正如一个个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登徒子。
尽管白天足足路过了三次,但月明此刻仍然觉得这座楼像是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怎么看也与这座破落的望北城格格不入。
“望北城各行各业都不怎么兴盛,但是这青楼生意却一直好得过分。”李孟冬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因为望北城四十里外是北关要塞,长年有重兵把守。”
月明脸上是一阵止不住的嫌恶:“难怪连年作战失利,国土越打越小,有这样的军队,能赢就奇怪了。”
“小点声!”李孟冬急得差点直接用手捂住月明的嘴,“年纪轻轻的你就想死啊。”
秋月楼门口没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只有两个十五六岁口齿伶俐的小厮在侍应,李孟冬和月明在秋月楼门口拉扯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个小厮摸不清楚状况,硬是没敢凑上来迎客。
也不能怪两个小厮见识少,自己带着姑娘来青楼的也不是没见过,可是人家带的都是周围巷子里的私娼暗妓,哪有带着良家女子来的,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良家女子。小厮几乎不用对比就可以得出结论,眼前这位小姐比秋月楼的花魁还要胜出好几筹。
小厮还在迟疑的功夫,从街东边又来了一队人马。
这波人的组合就更加奇怪了。为首的是一个胡子头发全都白完了的干瘦老头,中间并排走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和尚模样的中年胖子,一直笑呵呵的,像弥勒佛似的,你甚至看不清他的长相,因为他脸上的褶子全都堆在一起,像个开了花的包子。右手边是一个不停咳嗽的病秧子,看上去年龄也就在三十几岁,正该壮年的时候,却挂着一脸的惨白,走路歪歪扭扭,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好像下一步立马就要被风吹倒一样。跟在最后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妇人拉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那老妇人一脸凶相,和小男孩的一脸天真刚好形成强烈对比。在两个小厮几乎呆滞的眼神中,这样一个奇怪的组合径直进入了秋月楼,甚至没给小厮一个拒绝的机会。
你真的很难相信,这样几个人里有一个今晚要和青楼的姑娘一起睡觉。
刚刚还在屏气凝神的月明轻轻呼了一口气,得出了一个出乎李孟冬意料的结论:“那个病秧子真的是病秧子,那个妇人也没有武功。一行人武功最好的是那个小男孩。”
“那个病秧子不应该是个绝世高手吗?”
“你像是话本看多了。”
“那个小男孩总该是修了什么返老还童的神功吧?”
“他只是个保养比较好的侏儒,天色太暗,你看不出年龄罢了。”
李孟冬叹了口气,行走江湖这几年老是惦记着偷上一本武林秘籍,最好练一个能长生不老的功法,现在看来,高手的世界也并不如自己想的那般好玩。
李孟冬伸手招呼了一个小厮过来问话。
“昨晚有没有见过一个生得十分好看的公子。”
“有。”小厮只是略一回忆,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他昨晚翻的是哪位姑娘的牌子?”
“是春光姑娘。”
这个答案让李孟冬颇感意外。秋月楼里大小姑娘应该有个二三十人,城中有好事者特意给排了一个名次,这个春光属于不显眼也不靠后的存在,容貌气质都不算上佳,也无别致风情,顶天的时候也不过给几个当红的姑娘做配,有时几个头牌太忙的时候,也会安排她伺候一些颇为重要的客人,但总的来说,不像是会有人主动翻牌子的姑娘。
这个王公子让人意外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那我也找春光姑娘。”
小厮得了令之后立马前面带路,招呼着屋里的老鸨去叫春光姑娘下楼,李孟冬和月明紧随其后迈入了秋月楼的大门。
秋月楼的内里是让人意外的。
大门正对的是一面五颜六色的墙,墙上涂满了各种各样的涂鸦,绝不是什么名家之作,倒像是孩子的随意发挥,乱七八糟的图案却并不惹人厌烦,看了之后倒是让人莫名心安。直到绕过这面墙,李孟冬才发现自己走出的是一个楼梯间,楼梯间外,整座秋月楼像是被一刀劈开,分成了南北两半,第一层的大厅中心是几张酒桌,陪酒的不是什么姑娘,是几个身着粗衣三十岁上下的朴素妇人,长相莫说惊艳动人,恐怕连句漂亮都不能担得上,也不施什么粉黛,说话也不娇声细语,看上去就如最常见的农家妇女,甚至连衣服上都打着补丁。
它既不像李孟冬想的那么富丽堂皇、五光十色,也不像月明想的那样酒池肉林、莺莺燕燕,里面的布置反而有一种简单温馨如老家一般的感觉,偶尔一晃神,你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置身于某个北方村寨,远处的张灯结彩是不是在过年庆祝,近处的人声鼎沸又是谁家在团聚。
这其实也是李孟冬第一次进到秋月楼的门里,别看他说起秋月楼来好像头头是道,其实基本上都是道听途说,而这些传说里夹杂的信息也是有真有假,比如之前有个落第的举人说秋月楼这名字是他起的,取自他的一句诗兴“香风透西路,秋月下东楼。”可是今天进了秋月楼的大门才知道,秋月楼的西边没有窗户,楼只分南北两边,香风飘不到西路,秋月也下不了东楼。不过也不难理解,男人嘛,难免要吹上几个牛,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与李孟冬好奇宝宝般的四处张望截然不同,月明从进入大厅开始,就开始紧绷着自己的神经。
从昨天清晨赶路前往望北城开始到此刻,月明已经整整十八个时辰没有合眼了,这十八个时辰里,她完成了骑马赶路、夜中侦查、登门拜访、查案探案等一系列高难度任务,这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精气神,此刻的紧绷对于她而言,不亚于一道酷刑。
好在她已习惯了这样的酷刑,哪怕是此刻楼里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哪怕是腹背皆敌,她仍能在紧张之中出声提醒到李孟冬。
“别乱看,北楼东数第一个房间和西数第二个房间有人在看我们,武功很高,无法分辨是敌是友。西数第二个房间里应该是刚才那个小男孩模样的侏儒。”
李孟冬很听话地没有再动:“有杀意吗?”
“目前没有,不然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李孟冬紧张地吐了吐舌头:“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死吗?我们会成为亡命鸳鸯吗?”
“如果你这样的鬼话还要继续说的话,我保证在他们下手之前你就会是个死人。”
两个呼吸之后,月明紧绷着的身体松弛了下来,不是北楼的两双眼睛怕了,而是自己在出声威胁李孟冬的时候杀意露了,这一局月明已经输了。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就好像两个在街头约架的流氓,打架之前总要吼上几句“服不服”“你想咋的”之类的话语,既是在壮声势,也是在分高下。在这个过程中,谁先沉不住气急了眼先动手,谁就落了下乘,首先在心理战上就输了一筹,在之后的打斗之中就会天然地缺上一口气,理直气壮的气。我虽然骂你,但我仍然是文明人,你先动了手,你就是无能狂怒,就是低等的野蛮人。
此时此刻,月明已经成了秋月楼中的野蛮人,秋月楼中的所有高手都不会再把她放在眼里。
李孟冬并没有注意到月明逐渐阴沉的脸,他只发现了月明紧绷的身体已经松弛了下来,慨叹原来这些高手也不过如此,也会怕一个漂亮女人,他有一种斗蛐蛐斗赢了的快感。
小厮引了一个年轻女子从二楼缓缓而下,看来春光姑娘今晚并没有接客,对他们而言,总算是个好消息。
“见过公子,见过——”春光姑娘走到二人近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问候完李孟冬,怎么称呼月明这件事上却犯了难,叫姐姐看人家多半又不是娼妓,神色自若也不似小妾。叫夫人又怕二人不是夫妻,叫乱了关系。叫小姐又怕人家已经出阁,像是骂人不检点。因此她故意拖了个长音,盼能出现个救星,小厮也好,李孟冬也罢,指引着她叫一个不逾矩的称呼便行,先把这一关蒙混过去。
可是偏偏小厮和李孟冬两个人都像是没听见似的,真就把话扔在了地上,谁也没接住。
最后还是月明自己悠悠地回了句:“不用见过我了,最好是当做没见过我。”
春光姑娘只好尴尬地笑笑,侧身引了二人往楼上的房间去。
春光姑娘的房间在南楼西数第一间,与北楼东数第一件刚好形成一个对角,快迈进房门时,月明寻了个阴影处,看着对面的窗户问道:“对面东数第一间是谁的屋子?”
春光姑娘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又哂笑一声:“客官莫要拿我寻开心,来了这秋月楼的,那个不知道秋月姑娘的所在。”
“秋月姑娘?”月明若有所思,“那秋月楼便是因她而建的吧?”
“秋月不是一个人。”这次没等到春光姑娘回答,李孟冬率先展示了自己为数不多有所了解的知识点,“秋月是楼中花魁传承的艺名,也可以理解为一个称号。”
“对于楼中的姑娘们来说,这也是一个荣耀。”春光姑娘补充解释道,“只有成为秋月的姑娘,才能享受楼中最高的地位,吃的是最好的饭菜,用的是最好用的丫鬟小厮。”
月明看出了春光姑娘眼神中展露出的野望,这位看上去平平无奇、排位居中的姑娘,也有一个成为主角,被花团锦簇、群花环绕的梦想。
李孟冬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脚步的确跟着春光姑娘往门里踏,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秋月姑娘房间的方位低声呢喃。
“还真是秋月下东楼。”
月明轻皱了一下眉头,虽然没听懂李孟冬在说什么,但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是什么很无聊的事情。
待到二人进屋,春光姑娘轻轻地把门关上。
“我看二位也不是来睡觉的,要是春光在这儿碍你们的事,春光可以先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来睡觉的?”
月明很认真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但是问完她就觉得有些多余,春光姑娘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实在不是一件很难猜的事情,天底下恐怕也没有一个男人带着一个漂亮得不可方物的女人,去找一个姿色平平的青楼女子睡觉的先例。
月明决定不再啰嗦,直接开门见山:“我们来找你是想问一个人。”
春光姑娘轻笑一声:“这秋月楼来来往往,见过的人可太多了,您问的我可不一定记得住。”
“那昨天晚上的王公子你还记得吗?”
“当然。他…他和别人不一样,怎么会忘。”春光姑娘的脸上忽然焕发出一种独属于少女的光彩,然后又很快警惕起来,已经把怀疑写在了脸上,“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月明原想着亮明自己捕头的身份,但是话还没想好怎么说,李孟冬已抢先一步开了口。
“实不相瞒,我二人皆属王公子麾下,不日前,江湖有传言,几个恶人要暗害我家主人,我二人日夜兼程来此,欲要护我主人周全,只是我二人无能,追踪至此,竟连…连主人的踪迹都未寻得。”
李孟冬说得声泪俱下,说到动情之处,竟然还哽咽起来,俨然一副忠臣良仆的做派。连春光姑娘看了都颇为动容,眼神看向李孟冬已经和刚才大不相同。
如果无语也是一种文字,那么月明此刻的无语已经足够编写一本史诗巨著,她需要一直抬头盯着房梁才能抑制得住自己翻白眼的欲望。
但她很快也就明白了李孟冬这样做的原因,这个春光姑娘少女怀春般的神情不是演的,她恐怕是真的陷入爱河了,这会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大小事情所有细节一股脑地跟李孟冬讲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