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从天源客栈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如果赵老爷子的说法没错的话,这会儿的时辰应该和昨日王公子一行人住店的时间相差无几。她站在门口看着李孟冬跟小二又耳语了几句,之后就神神秘秘地拉着自己往西走。
“去哪儿,秋月楼?”
“天不黑去秋月楼什么也查不到,姑娘们这会儿多半在梳洗,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出来揽客。”
月明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你倒是挺懂的。”
李孟冬尴尬地笑了笑,赶紧转移了话题:“咱们跟赵老爷子说好的,既然问便不能只问天源客栈,咱们多问几家,一是应了承诺,也算是卖了县尉大人一个面子,二是顺着昨天他们一行人来的方向走走也好,说不定能多点什么线索。”
顶着刺眼的阳光向前,月明对这座陌生的边陲小城里突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两边的店铺好像都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眼前,因为这已经是月明今天第三次踏上这条向西的路。
清早的馄饨摊就在这条路的不远处,更远的西边,是陈岭空无一人的小屋。
月明觉得有点好笑,到目前为止,案子的一切还都发生在这条街上,仿佛望北城就只有这一条街。
李孟冬沿途问了几个相熟的商家,对王公子一行人有印象的倒是不少,可是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唯一能验证的就是这个王公子确如赵老爷子所言,生得十分好看,因此不少人都对他印象格外深刻。
摊贩甲说:“他们一张嘴我就知道他们是外地人,虽然学得挺像咱们的口音,但是我这半辈子在望北城来来往往见过那么多人,一听就知道他们是这个。”
摊贩甲把手缩成一个爪子状,给了李孟冬一个‘你懂’的表情,月明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就是应国人。”李孟冬趴在月明耳边低语,“这个爪子是鹰爪的意思,这个摊主怀疑他们有应国官府的背景。”
李孟冬追问:“那王公子呢,你觉得王公子的口音跟他们一样吗?”
摊贩甲想了一会儿:“你还真别说,那个王公子的口音虽然听上去更蹩脚,但是跟他们还真不太一样。相比之下,王公子像是南方口音,但是有些字词上又和我们的口音一模一样,有几句话会突然说的像是本地人一样,声音也听着熟悉,我估摸着可能是现学的,那个王公子看上去就透着一股聪明劲。”
……
摊贩乙说:“他们那个东瞧西看的样,一看就是外地人,不仅是外地人,还得是大地方来的,至少是个州府。在我这儿买头饰的那个少女,身上随便一件首饰都比我这摊上的首饰好看,质量也上乘,可人家偏偏来我这买了三件,我的这些首饰跟人家身上的放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乡下的土包子见了城里的大世面,说实话我自己都臊得慌,但是转念一想,人家多半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们来瞧瞧风景,见了我这土玩意儿觉得新奇也说不定啊。”
“那少女在挑东西的时候,王公子在干什么?”
“那个王公子有心事,左顾右盼的,像是在找人。”摊贩乙脸上的表情也随之精彩了起来,“那个少女每试一件首饰,总是想先给王公子看看,可是王公子一直在往那边张望,倒是同行的另一个少年一直在偷瞄这个少女,嗨呀,年轻人的事,我可说不好。”
李孟冬顺着摊贩乙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座孤零零地小楼矗立在不远处,他拍了拍月明的胳膊:“那个就是秋月楼。”
月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里已经默默做好了标记。
……
商家丙说:“他们一来就问我要地图,我又不是卖地图的,我当然不会给他们看。几个人交头接耳地商量了几句,最后还是凑出来了一两银子,说只借地图一看。”
“凑?”
“对啊,这个拿二百文,那个拿三百文这样凑出来的。”
“那王公子呢,他也凑钱了吗?”
“没有。”商户丙想了想,最后又摇了摇头,“他好像是想出钱的,但是被那两个少女拦住了,最后是其他几个人凑出来的,感觉他们相识不是很久,其他人不想花他的钱。”
直到西城门出现在视线的尽头,天边也只剩下了半轮落日,街道上已空无一人。王公子的行动轨迹也在这些细碎的线索中一点一点被还原出来。
腊月初七中午前后,王公子一行人从西城门入城,他们对整条街道的一切都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在每个商户和摊位门口都进行了停留,问了几个有用的没用的问题。一行人中,只有那个娇憨少女买了三件头饰和一把木梳,其他人什么都没买,只是凑钱花了一两银子在一张望北城地图前停留了半炷香的功夫。
李孟冬把这一切都一点一点地记录在册,甚至包括和商贩的全部对话,之后就一句一句地反复在看,蹲在路边时不时地用石子来回比划,再皱着眉头在纸上圈圈写写,最后干脆把笔扔在一旁。
“走。”
“去哪儿?”
“我们还有一件事需要确定。”
“什么事?”
“王公子和这一行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结伴而行的。”
“可是这条街的商家我们已经问完了。”
“一定有人知道,我有办法找到那个人。”
李孟冬说的那个人就是早上馄饨摊的老板,他的方法就是四处找人问人家的地址,再直接跑到人家家里把正在睡觉的老板薅起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月明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人,更难相信的是这个人刚好是自己的同伴,而当他做完这该死的一切,被骂的时候自己还会承担一半。因此当老板睡眼惺忪地起来的时候,在场精神状态正常的应该只有李孟冬一个人。
“李少侠,我才刚刚睡下,我承认我是睡得早了点,可是我明早还要早起包馄饨,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李孟冬迟疑了一下,也许是想到自己直接问问题有点不太礼貌,于是他给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想不到的答案。
“我饿了,你给我下碗馄饨吧。”
……
趁着老板在隔壁下着馄饨,月明已经按照自己的记忆,把今天发生过线索的地点在桌上用水画出了个大概。
这条街从东至西全长二千三百步,以城东门为起点,走五百步,侧边的开阔广场是雪人案的案发现场,再三百步,是昨天一行人住过的天源客栈,又一百步,右手边便是县衙所在,再有六百步,是秋月楼的地界,最后一路直达城西门的馄饨摊,二千三百步也就到了终点,至于陈岭的小屋,还要出了城西门再走上四五里的小路。
线索跟到这里,明明是一团乱麻却又好像已经被捋的清清楚楚,这桩案子的一切都已经汇聚在这短短的一条街上。几乎可以断定,昨夜在这条路上出现的人远比已知的更多,故事也比想象中更加精彩。
不过到目前为止,所有东西还不能连成一条线,月明的脑子里此刻还是一片混沌。
李孟冬就不一样了,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馄饨。
这家的馄饨一向极具北方特色。
好吃的馄饨首先要皮薄馅大,然后趁滚水下锅,火要烧足,时间不能过长也不能过短,时间一长馄饨皮就成了软趴趴的面皮,时间太短馅又不能熟透,香味也大打折扣,非得是馄饨煮到浮起,在水里如小鱼般游动的时候最为合适。
再准备一只空碗,碗底撒上满满的葱花、一撮虾皮、一块干紫菜、一点盐,然后乘上满满一碗鸡汤,不用太浓,带些淡淡的香味即可,最后再点上一两滴香油,葱花浮起,油花泛散,让人看着就充满了食欲。
李孟冬从来没觉得做一碗馄饨的时间有这么漫长,漫长到原本的渴意已经被口水填平。等到摊主把馄饨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迫不及待地鼻子和嘴巴共用,贪婪地呼吸着这一碗馄饨的香气。
馄饨就摆在两人中间,摊主也不清楚两人是什么关系,摆在中间是两不得罪的选择。
月明还没说话,李孟冬已经一把的把混沌推了过来。
“你先吃,我先把问题问清楚。”
说完转头看向正要张嘴的摊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无需多言:“很简单的几个问题,问完了就让你睡觉,今天的馄饨我们付双倍的价钱。”
摊主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但在李孟冬热切的眼神中还是点了点头。
“昨天中午前后,你有没有见到几个年轻人,四男二女,从西门进来,穿衣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
“有。”摊主点了点头,“不过不是从西门,是从城北过来的,也不是中午,一大早他们就已经在城里转悠了,像是在找人。”
“那你有没有见到一个长相十分俊美的公子哥,姓王。”
“也有。”摊主这次头点的跟啄木鸟似的,“那个小哥确实是从西门进来的,我看得很真切,也确实在中午前后出现。”
“所以那四男二女是在等他吗?”
“不是。”摊主这次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们原先肯定不认识,不过那几个人看见他之后确实像是找到了目标一样,也不东张西望了。”
“他们是怎么聊到一起去的?”
“因为我。”
“因为你?”李孟冬没忍住打量了眼前这个干瘦的汉子,连音调都提高了不少。
摊主也一脸的无奈:“那几个人跑到摊上问我为什么不卖饺子,我说我只包馄饨,饺子得去别家,他们就在我摊前吵起来了,这不摆明了找茬吗?”
“所以你跟他们吵起来了?”
“哪有做生意的跟客人吵架的。再说了那几个人一人一句,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后来是那个姓王的小哥来给我解了围,人家随便说了两句话,这边就消停了,几个人就拉着他称兄道弟去了。”
“这么看来,是那一行人有意接近这个王公子的。”李孟冬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看也未必。”那摊主撇了撇嘴,“吵起来的时候离他远着呢,好端端的一个人,是有多没事干,才会管几十步开外的闲事。”
“那你觉得他们是?”
“双向奔赴。”
李孟冬一阵无语,好好好,这摊主也是个好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词都能用得上。
该问的问题也都问清楚了,总归是一切有了点眉目。李孟冬拍了拍自己咕咕乱叫的肚子,大手一挥:“老板,给我再下两碗馄饨。”
“李少侠!”摊主一脸无奈,“哪儿还有什么先吃后吃,一碗两碗的,拢共就那一碗馄饨了,一个都没了,刚才你不吃,只能等明天了。”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李孟冬扭过头去,看着月明面前空空如也的碗,月明回应他的是一个漠然且无辜的眼神,外加一句比外面寒风还要刺骨冰冷的话。
“时间不多了,最好现在立马赶去秋月楼。当然,你也可以坚持吃饭,耽误了破案,十五两的酬金你一文都拿不到,你有选择的自由。”
李孟冬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咬着牙咽了一口口水:“走,去秋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