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冬不是成心要跟月明开玩笑,是他确实没怎么注意过另一个打更人,甚至连名字都是刚刚问过衙门的小吏才知道。
陈岭,一个像是地名一样的名字。
不同于吃喝嫖赌样样沾点,三天两头偷鸡摸狗的麻六,这个陈岭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头人,不赌博不喝酒不好色,每天的生活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打更,简直是天生的打更圣体。
不过人老实也有很大的缺点,就是几乎没什么熟人。他的生平基本上就写在了衙门的登记册上。十五岁失去双亲,本来是在南方做力工,前两年不幸生了一场大病,病虽然是熬过来了,但是人也基本上废了,只能做些轻松的活计,两年前在一个远方亲戚的介绍下,在望北城谋到了这份生计。
陪着李孟冬翻看登记册的时候,主管衙门杂事的小吏没忍住叹了口气:“这小子也是个苦命人,穷,脸上又受过伤,三十好几了连个家都没成,一个外乡人,孤零零地在咱们这地界,连个亲戚朋友也没有。”
“他不是还有个远方亲戚吗?”
“嗐,他到望北城没出两个月,那亲戚就支了他半年的月钱跑了,说是出远门去做生意,其实家里早就收拾的一干二净了。”
“白干半年,他也没跑?”
“他也得跑得了啊,衙门每年的开支就那么点钱,钱已经花了,人再跑了,我们几个管事的就要遭殃了,所以那段时间我们轮流盯着他,反正他也没住处,就在衙门里给他找了个角落歇脚。不过我觉得这小子就算不盯着也不会跑。”
“为什么?”
“老实啊。当时盯着他看了快一个月,有天实在顶不住了,眯了一会儿,等睁眼的时候人不见了,给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还没来得及去找,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自己回来了,用衣服装了一兜的榆钱。我问他整这个干嘛,你猜他说什么?”
“因为…饿?”
“对喽,这小子那一脸饿相真是可怜啊,我那还是第一次正眼看他,说起来也是三十大几的人了,可是当时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个吃不饱的小孩儿。后来我们都知道他不会跑,隔三差五地管他一顿饭,就这样捱过了那段日子。”
听完了小吏的一阵唏嘘,李孟冬脑海中陈岭这个人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总结下来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甚至带点软弱的农家汉子,既不会偷奸耍滑,也没有不良嗜好,被亲戚骗了也没迁怒于别人,老老实实地打工还债,不喜欢麻烦别人,饿到不行的时候宁可自己去摘点野菜也没想过问人要口饭吃。
屋外传来几声叫喊,好像是隔壁有什么活还没干完,招呼小吏去帮忙。
小吏不敢耽搁,向月明和李孟冬行了个礼表示要先行告退,临了还从屋里端出来一盒点心招待二人。
李孟冬还了个礼,目送小吏出门走远之后,转头看向一言不发地翻看着打更日志的明月:“你觉不觉得——”
“不真实。”
李孟冬点了点头,心里和明月是一样的想法。没有人能否认好人的存在,可是一个人如果太好,好到不怕吃亏,好到被人骗了也毫无怨言,又不免让人生疑,这已经不是善良两个字就能够解释清楚的,这是违背人性的。能够让一个人违背人性的原因不多,如果陈岭没有什么宗教信仰的话,只能说明他有什么更大的谋划。
小吏出了门就没再回来,听声音好像是和人起了争执,眼看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他俩了。李孟冬手指了指登记册上陈岭的住所,向投去月明一个征求意见的眼神,月明合上了手中的日志点了点头。
陈岭的住所离县衙不近,好在李孟冬和月明两个人脚力都还不错,心里又都挂念着案子,走起来倒也不觉得远。
从县衙出来,月明就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你说,真的会有一个完美的好人吗?”
李孟冬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真有这样的人,现今这个世道,他想活下去应该会很艰难吧。”
“这一年的打更日志都是陈岭写的,日志里记了十三次过错,漏敲忘敲甚至还有两次丢东西,都记在了陈岭身上,他没有一个月拿到足额的月钱,最后还是他自己把这些过错记录在案。”
“干活最多的人背最多的锅,哪朝哪代不是这样?”李孟冬略带嘲讽地笑了笑,又话锋一转,“不过我越来越觉得这个陈岭不对劲了,滥好人也不是这么个滥法吧,这么下去他活着都困难。”
月明没有接话,结合已知陈岭的所有消息,心下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我们要快点了,恐怕陈岭不会乖乖地在家睡觉。”
事实证明,月明猜对了。
陈岭的小屋里空空如也,不仅没有半个人影,甚至连床上的被褥都消失不见了。
李孟冬把这座破败的小屋里里外外看了三遍,试图找到一点遗留的蛛丝马迹。三遍之后,他长叹了一口气,很显然,他失败了。
月明转头看他:“怎么办?”
“找人问。”
这也并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郊外的房子通常都盖的毫无章法,陈岭也没什么邻居,离他最近的几户人家也足有一里多地,很难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甚至有几户人家一开门听见陈岭的名字不仅不配合,还骂了两句。
被骂到第三次的时候,月明的脸色也有了些许的变化:“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好好说话?”
“有。”
于是李孟冬重新敲开刚刚骂过人那家的门,赶在他们骂人之前,让月明掏出了捕头的委任状:“这位是望北城新任捕头月捕头,现在有案子需要你配合,你可以选择在这里说,或者到公堂上说。”
这户人家开门的是个年过五旬的老汉,声音之洪亮刚才李孟冬和月明都已领略过了,现在他们又有幸领略到了这位大爷的另一副面孔,不仅是热情地招呼,还端出来一盘像是过年才会吃的精致点心,说话间言语之柔和关心之切让月明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查案,倒像是在走亲戚。
趁着老汉招呼之际,月明低声质问李孟冬。
“这么容易就能让他们好好说话,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喜欢挨骂?”
“你也没早问啊,我以为你喜欢挨骂呢。”
那一瞬间,李孟冬确信自己看见了月明眼里的杀气,连忙缩了缩脖子,赶紧跟老汉搭上话问起了正事。
那老汉听到陈岭的名字便是一阵掩饰不住的嫌恶:“你们要问那个丑八怪,老汉我真是一概不知,不光我,我们这附近十几户人家没有人跟他打交道。”
“丑八怪?”
那小吏说他脸上受过伤,李孟冬想得到他应该不怎么太好看,现在看来应该还有些难看。
“我说他丑八怪都是好听的。”这老汉越说越来劲,“那就是个妖怪,长得丑就算了,整日里还昼伏夜行,给我们这几户整的人心惶惶,几次想把他赶走都没成功,他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赖在这儿。”
李孟冬有点没听明白,迟疑地问出口:“他是干了什么,让你们这么烦他?”
那老汉突然气势短了一截,但提起陈岭还是写满了一脸的恶心:“这个丑八怪总是三更半夜地跑出来,像个索命的黑无常,有时候冷不丁再敲几声锣,我们这几户人家都被他吓过好几次,尤其是几个小孩,都快被吓出毛病来了。”
“可是他是个——”李孟冬‘打更的’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老汉脸上微变,神色间已经不太友好,月明轻轻摇摇头用眼神制止了李孟冬继续说下去,李孟冬呼了口气,转过头来应和着老汉的言论:“不过确实搁谁谁也受不了,你们还能容他这么久,已经是不容易了。”
老汉的脸色这才好转过来,配合李孟冬笑了几声。
“大爷,昨天晚上你有没有看见他?”
“见了。”老汉的脸上又生出来一些愤怒,“那会儿我刚吃完饭,老远看见这个丑八怪又提着锣出了门,我没忍住骂了他两句,让他滚远点,这丑八怪居然还敢瞪我,还特意往我们门前走,要不是我孙子吓哭了,我非揍他一顿不可,现在都敢往我家门前走了,我家门前的路是给人走的,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
……
从老汉家出来,李孟冬还在回味着老汉透露的信息,苦笑了一声:“明明什么错也没犯,就因为长得丑,就要被人这样嫌弃。”
月明在思考的是另一件事:“昨天晚上的事陈岭到底是不是参与者?”
“应该是参与了,可是他不免消失的有点过于干净了。”
“为什么这么说?”
李孟冬摊摊手:“你跑路的时候会带着被褥吗?”
月明认真思考了一下,想象了一下李孟冬背着被褥逃跑的样子,确实不太像话。
天已到正午,月明从早上在现场接任捕头已过去了半天,案件却进入了死胡同,线索中断,一团乱麻却无从查起。
李孟冬看着月明眉宇间的淡淡愁意没敢出声,其实他这会儿有点饿了,从早上的馄饨不怎么顶饱,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肚子都已经开始咕咕乱叫了。
李孟冬还在扭捏着怎么提醒月明该吃饭了,远远的有个人一个劲地朝自己挥手。李孟冬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刚才衙门那个小吏。
“月捕头,李少侠。”小吏一路跑过来,到跟前的时候喘了好大一会儿的气,“我来是告知二位,陈岭不见了,我们的人一早去找他,原想着麻六死了,让他这几日稍微辛苦些,可是到处也没找到。”
月明原本略带了一点期待的脸又很快黯淡下去。李孟冬无奈地笑笑:“你来晚了,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有一个年龄不大的小捕快来找你们,说是李少侠让他找的人他找到了,人已经押到衙——”
小吏话刚说到一半,就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场景,眼前的月捕头竟然朝着衙门的方向飞起来了。
李孟冬倒不意外,走路的时候就看得出月明的轻功底子不错,现在看来,比自己料想的还要好一点。
李孟冬扭头冲小吏笑了笑:“月捕头是变戏法出身,这都是障眼法,你别当真。”
小吏勉强合住了嘴巴,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个呼吸之后,这位李少侠也从他头顶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