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冬到达现场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按照月明的吩咐,凶案现场已经搭起了一座简单的茅草屋,捕快们分了几波在忙活,驱散人群、清理现场、挨家挨户问询进行得井井有条,让李孟冬忍不住感叹。
“月捕头连望北城的捕快都能带成这个样子,当捕头真是屈才了。”
“谢谢你的夸奖,但是没用的话可以少说。”
月明没再理会李孟冬的无聊话题,伸手招呼了一个年龄不大的小捕快过来:“仵作的验尸结果怎么样?”
小捕快面露难色,吞吞吐吐的。
“仵作半刻钟之前就到了,只是那仵作要坐地起价,非说这雪人难验,要拿双倍的钱,我们还在和他商量。”
李孟冬听的想笑,扭头正迎上略带茫然的月明,连忙把笑意收了收,简单做了一下解释:“望北城一年到头也少有几桩命案,因此没有专职的仵作,仵作验尸都是按次收费。”
月明扶额:“那就给他双倍。”
小捕快继续面露难色,李孟冬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走,然后接着跟月明解释:“这个钱不能给,这个仵作八成就是来敲竹杠的,这次给了下次怎么办?衙门可是一文钱都不会多出的。”
“下次给不给和我有什么关系?三天,我只待三天,腊月初十之后,案子破不破我都要走。”
月明理直气壮的态度让李孟冬一时语塞,他手指了指来来回回忙活的捕快们。
“你拍拍屁股走了,他们可还得过日子呢。别做太绝,不然他们不给你卖力,也耽误你的大事。”
“那你说怎么办?”
“我验。”
“又要加钱?”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李孟冬正义凛然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只表演痕迹过重的猴子,张牙舞爪的,努力把自己表现得像个人。
但是用力过猛的表演一般都撑不过几个呼吸,李孟冬看了看四周没人,悄悄把脸凑过来小声商量:“有机会的话月捕头稍微给点面子,让他们觉得我也是有背景的,以后我在望北城也好混一点。”
月明翻了个白眼,一只手无情地推开李孟冬的脸。
“验尸。”
尽管已经在馄饨摊上听说了很多耸人听闻的说法,但是真的看见雪人的时候,李孟冬还是吓了一跳。死者脸上狰狞的表情、被染红的雪人下半身、还有他身上那些血肉模糊的伤痕,都让人忍不住去猜想,他生前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非人折磨。
李孟冬看着那张稚嫩的脸,轻叹了一声,微微鞠躬表达对死者的敬意。
李孟冬的验尸的手法很熟练,月明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验尸的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能做到这么严谨细致。李孟冬给了个眼神给旁边的小捕快,示意可以开始记录了。
“死者年龄在十五岁到十七岁之间,死于昨夜寅末到卯时之间,也就是天亮之前。头部有四处伤口,无致命伤。脖颈处有抓痕和部分淤青,无致命伤。身上有至少三种不同伤痕,有绳子的勒痕,鞭子抽打的痕迹,还有抓痕,无致命——”
李孟冬突然想到了什么,缓缓地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向身后的月明,“也就是说,他全身上下都没有致命伤,被做成雪人的时候,他还活着。”
一旁的小捕快一声惊呼,差点连记录的笔都掉在地上。月明上下打量了一下被血染红的雪人下半身,若有所思地接过话茬:“也就是说,他的死因多半是冻死或者失血过多。要把一个人活着做成雪人,是多大的仇恨?”
小捕快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被活着做成雪人,得多疼啊。”
月明和李孟冬都没去理会小捕快的碎碎念,相比之下他们更关心的是雪人丢掉的四肢。
“可以从四肢上的切口看出用的什么武器吗?”
“不能,我见过的武器也不多。”李孟冬耸了耸肩表示无能为力,“但是可以肯定,用的是四种不同的武器、在四个不同的时间点、造成的四种不同的伤口。”
月明的脸色和李孟冬的心情一下子都落到了谷底。如果真的至少有四波人参与了这桩凶案,不可控的情况就太多了,破案的速度也要被大大拖慢,李孟冬不知道月明为什么非要搅和到这么一桩凶案里来,他只想抓紧干活,破案收工。
李孟冬抬头看了一眼小捕快:“你现在到认尸的告示处盯着,你不用关心有没有人来认领尸体,你只用观察有没有鬼鬼祟祟、神色异常的人,记得把他带回来。”
待小捕快出了草屋之后,李孟冬转头看见雪人血肉模糊的脸,心里沉甸甸的。
“取走他四肢的有你一份吗?”
“没有。”
李孟冬没去看月明的眼睛,听声音就能听出她没有撒谎,况且面对自己这样一个拿钱办事的小人物,也没必要撒谎,就算月明真的参与了昨晚的凶杀案又怎么样呢?李孟冬不是道德圣人,更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现在要问月姑娘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要查的到底是什么,是替死者报仇?还是要查死者的身份?又或者是查这四方势力和他们取走四肢的原因。”
月明沉吟了一会儿,李孟冬的问题直接决定了接下来的查案方向,但是确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查的是什么:“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你我要查什么,甚至有些问题我已经有了一些猜想,只是我现在还不能说,我们只能尽可能地接近真相,才能得到我想得到的东西。”
李孟冬耸耸肩:“那我们现在有两条线索,一是等衙门查到死者身份,或者认尸告示被人认领——”
李孟冬特意顿了一下,月明眉头紧锁,看得出她并不满意。毕竟衙门的办事效率有目共睹,等到查处死者身份凶手早就远走高飞了,认尸告示更是大海捞针,本来就是个外乡人,不吭不响地死在本地,现在还传出了妖怪杀人的留言,恐怕没几个人想跟死者扯上关系。
“二是顺着本案的另一个死者摸下去。”
李孟冬伸手指了指茅草屋的角落,月明这才想起来现场还有另一具尸体。
“一个吓死的路人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首先,他可不是一般的路人,其次,谁说他是被吓死的?”
李孟冬弯下腰把被胡捕头踹倒的尸体扶正,抬起那张面色狰狞的脸向月明展示。
“通常情况下,被吓死的人都是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环境,骤然被惊吓到之后在短时间之内猝然死去。因此,被吓死的人脸上除了害怕不会有任何其他情绪,可是你看他这张脸有多狰狞,怎么看都像是痛的受不了,下手的人八成是用了什么邪门武功或者毒药。”
月明对验尸一窍不通,但是看李孟冬说得言之凿凿,不免也信了三分。
“那能确定具体是什么武功或者毒药吗?”
“从来没见过这个路数,不好推断。”
“那这个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不用查,你今天见过的人应该都认识他,县尉、捕快、还有我。”
“看来他是个大人物。”
“嗯,挺大的人物,打更的,叫麻六。”
“……”
月明已经有点分不清这小子哪句话是认真回答,哪句话一本正经地开玩笑,推到这里,她的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所以这个麻六很可能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被灭口,然后伪装成了被吓死的样子,可是没有其他线索,我们要怎么查下去?”
“我们不是要查他,我们要查的是另一个打更的。”
“我不想听你说废话,我现在很乱。”
“两个月前,望北城来了新任县令,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新县令其中一把火就烧到了打更上。他怕夜里一个打更人容易浑水摸鱼,于是按照他的意思,打更人每夜安排两个,以子时三刻为界,一个前半夜,一个后半夜。”
月明眼睛逐渐亮了起来:“那这个麻六是——”
“后半夜的打更人。”
“所以我们要找——”
“前半夜的打更人,他很可能也看到了什么。”
“那前半夜的打更人叫什么名字,住哪儿?”
“不知道。”
看着李孟冬清澈又无知的眼神,月明差点气笑了,她像是花银子专程雇个人回来来整自己,所以这次她决定不再手软,狠狠一脚踹在李孟冬屁股上。
“那-还-不-去-给-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