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到篱笆跟前,家里的黄狗便迎了出来,舌头不住地舔着江流。乐得小娃娃不停地跑,狗子则跟在后面不停地赶。
这黄狗是她过继家里不久后,奶奶从别人家的狗窝抱的,说是老狗没那么奶水,能养活就抱走的了,这些年光吃鱼腥养得倒也是油光水亮。
回到家中,家里架起灶火,爷爷把冬日里腊的鱼割下一块切成碎末,和着淘好的糙米下到锅里熬粥。江流一边在灶火前烤脚,一边把淘洗好的野菜撕成小片,等到粥开冒泡时一把撒进去,烫一会儿便是一家三口的晚饭。
顺手串了两条小鱼,烤到火旁。
盛上一碗稀粥,再把烤好的鱼甩到黄狗身边。“吃饭咯!”边上的黄狗早已摇着尾巴等待多时,看到晚饭直接扑了上去,大快朵颐。
吃完饭,爷爷奶奶就着火光开始解着渔网,顺便趁着小鱼还新鲜赶紧去了内脏,烘干起来,家里的盐不多了,只能熏干了保存起来。
农村的月夜倒也亮堂,江流则蹲在外面的桃树边。撅起屁股,随手掰下篱笆上的竹条,在地上比划着。
张先生是个极好的人,大抵是看这小娃娃无父无母,加上江流又常给他下伙,因此除了蒙学之外还教了她不少知识,比如她的名字、数算、诗句,还有很多看不懂的图画,他说是很远地方的古文字。江流也争气,展现出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应有的早慧,有模有样地学着,想着长大了,爷爷奶奶干不动活儿了,到时候去到大户人家的女眷边,做一个管帐的丫鬟。
去年,听镇上来的货郎说,李家小姐边上的女管事一年的月钱攒下来都能有十好几两呢。到时候要给爷爷找郎中看看腿。江流想着,写字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远处,张夫子家的窗户闪着微微的烛火,大抵是在温书,如今时局稳定下来,也许不需多时,张夫子就要去赶考了,到时候就没人再来教这些蒙学的娃娃了。
“酒字写错了啦!”桃树上坐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指着泥巴地上的字儿说道。“你管我?就你会!”江流拿手一抹,重新写了起来。
这个小姑娘是江流刚开始在桃树下写字时突然出现的,吓得江流后面好几天不敢出门。奶奶还以为江流是不想去蒙学,拿着细竹条狠狠抽了她的屁股几顿,这才把她赶出去。拎着她站在桃树边上,指着桃树说:“哪儿有什么女娃娃,还敢骗你奶!”
小女孩也只是坐在桃树上咯咯笑,只有江流叹那苍天无眼,世道不公。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那小女孩除了江流以外,也没别人能看到她,索性江流就壮着胆子和她开始聊天了。
“你…你…你好!我叫江流,住在楚河村最大的一株桃树下!”江流说道。
“嘻嘻!名字啊…我也不知道啊!我也住在楚河村最大的一株桃树下!”小姑娘回答道。
“骗!骗子!我从小就长大在这里,我怎么没见过你,奶奶说我是家里唯一一个娃娃!”江流大声说道。
“吼啥呢?江儿,你今天的东西学完了没?学完了赶紧帮奶奶穿个针!下次问先生你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奶奶我可又要抽你!”老人的教育方式总是这般质朴,爱意往往凝聚在藤条的破风声中。
“没!奶奶,有个蛤蟆吓到了!”江流飞快地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毕竟比起再说门口的桃树有个女娃娃,蛤蟆显得格外正常,江流不禁觉得自己简直文曲星下凡。至于为什么文曲星抱怨说谎这件事,主要是除了娘娘庙的娘娘,她也就知道这么一个神仙了。
“好……那我家的桃树就给你住了。你不许再要别的了哦!”江流嘴上让步。
“嘻嘻,我本来就住在这里啊!”小姑娘摆着双腿,看着江流笑到。
“那你叫啥名儿啊!”
“还没有呢!人家这也才醒来不到几天呢!要不你给我取一个嘛!”小姑娘撒着娇。
“我…我也才会写几个字嘛。我叫江流,村里别的娃娃名字都是按照辈分取的,就我是被爷爷奶奶抱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啥辈分,那能给你取名字。”她手指扭捏着,低着头,脚丫子在地上画着圈圈。尽管爷爷奶奶很疼痛她,但是村里总有些碎嘴子,喜欢嚼人舌根,更爱自诩幽默地逗弄小孩子。
“你给我取个名字嘛!我做你妹妹嘛!那样你也有个自己人了。”桃树上的娃娃翻身飘落下来,蹲在地上抬头看着江流。
江流愣愣说:“可是不都是妈妈给孩子取名字嘛?我应该是你妈妈嘛!”
“咿呀!”小姑娘不自觉抬高了声音:“咱俩都长一样大,只有姐妹才都一样大。你这么小个娃娃,就想着生孩子,羞不羞啊!”
江流的脸唰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叫江流,按村里的说法就是江字辈,咱俩是姐妹的话,你也就是江字辈了……”
“好啊!还有呢,还有呢?”
“然,然后,你住在桃树上,就叫你江桃好了!你随我姓,就叫楚-江-桃。”江流一字一顿,生怕没说清楚。
“好呀,好呀。那我以后就是你妹妹了。”江桃站起身,看着江流杏仁眼里的黑色瞳子,眼里映出一个漂亮的娃娃,面带微笑,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一双桃花眼上的睫毛长而翘。丸子头上插着一根淡黄的桃花簪子,还挂着一个俏色雕的玉桃。如果是白天,江流一定会发现在这一瞬,江桃的眼底闪过一抹桃红色的光。
江流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又拾起一根竹棍,比划了起来,写了几个工工整整的大字,道:“这是你的名字。”江桃蹲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一个是学了几个字的小文盲,教着一个斗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
江流今天又有了一个自己的小秘密,小女孩总是有很多属于自己的秘密,但这个秘密比起她偷偷烤炸的鸡蛋、五岁尿的床、秋天藏在砖缝里的松果要大一些。
或许是教学相长的缘故,又或许是江桃总能像是过目不忘一般,开始还是江流教她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到如今,基础的字和术数江桃却比她这个便宜姐姐牢固很多了,甚至在江流练习时还能指出她的问题。而江流在堂上学一遍,回来还要教一遍,问到不会的地方还要再去堂上问一遍夫子,一来二去自然要比散学后去田间抓鱼逗狗的孩子要更加扎实。
一首诗写罢,江流抬着头看着阿桃,心想夫子说世界上没有鬼魂,那眼前这个坐在桃树上的眉眼弯弯的妹妹又该如何做解呢?
或许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江桃笑眯眯地说:“我不是那种东西啦!比起鬼那种东西,也许我和你这种小孩子更接近哦!”
江流撇撇嘴,又底下头,默默地写了起来。
“不过你可能有机会看到鬼魂哦!”江桃顿了一下,又说道。
“真的?你怎么就知道我能看到?”
“感觉的嘛!女子的感觉总是很准的。”
“切!我还以为你能像奶奶讲的像活神仙一样能通灵看到鬼魂呢!那样我也能看看我病故的我娘亲长啥样了。”
“哎呀!你去塘你看看自己啥样不就行了,娃娃是娘的生命的延续嘛。并且‘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你娘说不定去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呢。”
“你这首诗仙的诗明明我教你的,你反倒拿出来教训我了。”
江桃做了个鬼脸说:“我要不说你早就忘了,比起这首诗,那天的油渣拌饭你应该记得更清楚吧!”
说起油炸拌饭,江流不禁咽了口口水,那是一年就能吃上几次的美食啊。咬碎焦脆的外壳,温热的白米饭和油渣里的油脂混合在一起;唇齿留香。
“没出息,天天就想着吃!”江桃双手一拍,散成白点,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走啦!今天这首倒是简单了点。”
江流看着小妹消失,也不说话了,安安心心地温习着先前的功课,待到夜深,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洗漱过后,遍上床歇息了。
远方的远方,行宫内。
少年端坐于灯火通明的殿内,四个贴身长大的丫鬟,一个帮忙添着殿内的灯油,一个候着边上。其余两个则是跪坐在身侧帮忙磨墨,另外一个则是托着暖炉,帮少年暖手。
少年对面则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每每少年书写时有笔力不到的地方,便会被那老者手上的戒尺点上一点。可惜自半年以前,少年在书画上早已是以形写神,气韵生动的境界,整篇写下,如同内部有一道气,串联整篇。至于绘画,则得大家亲传,画卷中的人物飘飘欲仙,颇有吴带当风之范。至于各教经典,更是过目不忘,下笔有神,让不少学士都自愧不如。
全篇写完,他将狼毫瓷笔放在笔山上。边上的丫鬟捏起一粒剥好的枇杷往他嘴边送去,他抬了抬手,道:“不急,待先生阅过后,再歇息也不迟。”说罢起身,几步绕过桌案,扶起老先生。
“殿下,老臣也瞧不出什么毛病了!若不是您年纪尚浅,尚未经磨砺,您这一手字早已是和老臣一般水准了。”老儒生拱手道:“依老臣之见,殿下不如多临大家碑帖,早日走出老臣的风格,自成一家啊!”
“谢太师!”太子拱手,:“天色不早了,我让春水送您。”说罢,候着的丫鬟提起一盏灯笼,缓步立在少年身旁。
老儒含笑转头,随着提灯的丫鬟缓步离开。如此这般的太子,勤学、聪慧而知进退廉耻,若不是那暮国妖女,我大夏国万千黎民百姓得此一明君何其幸事。
看着老先生远去,他这才张口尝下那一口枇杷,说:“这早春的南越枇杷倒是不错,待到春水回来,秋露你们四人把那枇杷连同点心分了罢。”
说罢又回到桌前自顾自的看起一卷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