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升的阳光照亮的院子里的鸡舍,江流放了一把昨天摘的野菜在鸡舍里。轻轻地带上了篱笆门。路上的草叶子还带着昨晚的露水,不远处一个矮墩墩的身影慢慢晃入江流眼中。“你妈的,李二狗,别让老娘再逮到你碎嘴巴,不然老娘拿鞋底子抽死你。”尽管声音略显稚嫩,但是听得出来,这至少是受到过市井熏陶良久之后,才能培养出来的优秀文学素养。
江流一边吼着,一边冲了上去。“俺又没说错,你就是你爹娘不要的娃娃,还给你取了个不男不女的名字。”
“你还说!别让我追到你!”小姑娘脱下一只草鞋,作势要扔。
“姑娘家家的,哪能这般粗鲁。”一只大手轻按下江流的草鞋,又对二狗说到“你这小子,今日罚你抄书三遍,下次再这样就让你爸妈拿藤条伺候了。”
“诶~”“是,先生。”江流和二狗乖巧答道。
村里的先生自称是城里逃难来的秀才,也是突然出现在河畔村的。要是在平日里,这来路不明的秀才早就有人报官了,但这乱世中,能偏安一隅就行了,别说官了,连朝廷都是换了又换,又何必多一件麻烦事,直到近几年才稳定下来。更重要的是,那头和夫子一起的健硕的黄牛要是给官爷牵走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夫子虽然是个读书人,但也并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之人。秋天的时候不仅帮着别家秋收,自己也在没有人要的山坡碎石地里开了近一亩地的梯田,又把自家的黄牛牵着给别家帮忙来换粮,在农忙的时候这一头牛可抵得上几个人了。一来二去,村里人便于这中年书生熟络了。
梯田向上走,一座拿碎石和着泥巴和野林子里面的松树凑合搭着的棚屋便是江流和二狗今天的目的地了。这让门口牌匾上“木石学馆”几个看着颇显凌厉的大字与这破败的风格十分不符,可惜村里的人别说认出笔力笔风如何,怕是自己的大名都少有能写的。
只知道张先生要为村里的娃娃启蒙,并且束脩也不高。于是在第二年便张罗着搭了这个略显粗糙的棚屋来做蒙学。棚屋内也仅有一个凳子,地上铺了一层细沙,南方除了冬日的那几日,其余的时间天气倒也和煦,娃娃们就赤着脚拿着细木棍跟着张夫子先学着写自己的名字或者是村里其他娃娃的名字。
江流递过一条大青鱼和一条鲫鱼还有四个鸡蛋说:“夫子,这是我这个月的束脩。阿爷知道您爱吃鱼,专门留了一条大的熬汤。”“还有我的!”“我的!”说着,夫子的椅子边摆满了笋子,草鞋,小半碗猪油甚至还有一只春天刚满月的小狗。
张夫子摸了摸刚刚续起来没多长的胡子点了点头,说“落座吧!”娃娃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或盘膝或半蹲在细沙上。
“马上就是寒食节了,今天授你们一首诗—《清明》。我先诵读一遍,你们跟着读。”
一遍诵读过后,江流问道“先生,啥是魂啊?”
“人死自然身销,魂魄之说自然立不住脚。今日的习作便是背诵默写,不懂的来堂前。”张夫子回答道。
蒙学里各家各岁孩童,虽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但是却并不愚钝,不到晌午便能朗朗上口。
三个男孩抄写完后便拿起自家盘光溜的木棍悄悄地互相戳弄起来,女孩子有的互相说笑,角落里两个翻起了花绳。唯有江流窝在角落里划着那个“魂”字儿,哦,还有那李二狗,也窝在角落抄着书,说是书,也不过是夫子把常见的姓氏合起来的百字文罢了。
晌午时分,正值农忙插秧的季节,下午的蒙学自然就散了,娃娃们有的回家提水提饭,大一点的就径直向垄上去了。张夫子叫住江流,让她留下来帮忙把鱼杀了,顺便帮夫子打一打下手,顺便留下吃饭。
江流家里二老以捕鱼和喂鸡鸭,卖鸡鸭蛋为生,家里也就不到几亩地,因此江流不用去田间帮二老忙,要么留下来继续写写画画,要么回家收一收鸡鸭蛋然后开始编草鞋或者草绳,要么自家用,或等着货郎换几口麦芽糖。
江畔村本就地处边陲,这几年虽然兵灾少了,但是税收还没收到这个小村的头上,若不是近两年时不时有脚夫货郎如果此处歇脚,可能这个地方倒也能算得上一个清静的世外桃源。十亩地倒也能养活二老和这个半大的娃娃。
江流蹲在门口的土坪上,把鱼放在门口的石头上,解开腮里的草绳,熟络地开始刮鳞,剖鱼,随手把鱼鳃一扣丢到边上虎视眈眈已久的橘猫边上。每个月交束脩的时候,也是这只猫子开荤腥的时候。待到清洗干净,江流提着鱼又从门口的坛子摘了几根葱进去了,橘猫凑了上去开始大快朵颐着江流故意留下的一些鱼的边角料与内脏,张夫子不吃这些,倒是便宜了它。
江流先切了几片生姜擦了一遍锅,又用锅铲铲了点今天别的学生交束脩的猪油先下锅,在放鱼下锅煸,最后把清水倒入大火焖煮。一边煮一边挑了一根稍嫩的笋子切成薄片在出锅前和几粒粗盐还有切碎的葱花一起放入,这边忙完那边的糙米粥又鼓起了泡泡
满屋飘香,江流尽管出身于渔家,对这些驾轻就熟,但是对一个六岁的娃娃来说,也有些忙前忙后了,也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张夫子立在门口。
“让夫子等久了。”江流拿手臂擦了擦汗,但是手臂也被灶房里的温度熏出汗来。“不急,也快了,坐会儿吧。”张夫子弯腰拿出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粉帕子帮江流擦了擦汗。
“夫子,这到底是不是城里别家小姐给你的定情信物嘛?”夫子手顿了顿,笑骂道:“你要是再嘴贫,你也去罚抄。”江流瘪了瘪嘴,在蒙学的一年里面,也就她知道夫子有一条洗得发白的粉帕子,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给的,就像没人知道张夫子哪里来的,反正听口音是楚地的。
张夫子也没啥讲究,盛了一碗糙米粥,就着锅里的春笋鱼汤就吃了起来,江流则拿了一个小碗,跟着夫子吃了起来。“好手艺啊!谁要是娶了小江流可就有福气了。”
“那是,本姑娘的手艺好着呢!要是今天有豆腐,我还能再做两个好菜。”
“好好好,你厉害,吃鱼小孩子就别说话了,小心卡着喉咙。”
“知道,食不言,寝不语嘛。明明大人就可以。”江流嘴上贫着,但是还是乖乖安静地吃起了饭。吃完,江流收拾着碗筷,锅里的鱼汤和粥早已干干净净只需用清水过一遍就行。
“你今天怎么会想到问我人有没有魂呢?”“没啥,就是好奇呗,如果人没有魂魄,那清明,中元这些节不就是大人自己骗自己么。”“你还小,不懂,回去吧!剩下的夫子自己也能弄,和别家娃娃一样,去田里帮你爷爷奶奶插秧去。”
“唉!好嘞!”江流答应着,把袖口往下一拉,就撒丫子跑了。“别跑快了,肚子疼!”“知—道—了——!”江流的回应从梯田下方传来,越来越小。张夫子立在门口,看着越跑越远的孩子,默默道了一句:“真像啊!”
忽然,远方的的江流停下来,扣了一把稻田里的泥巴就往一个田埂上趴着的黑点扔去。“看你还敢不敢惹老娘!”江流朝着二狗笑道。
来到了田垄边上,奶奶远远得就看到江流风风火火地跑来,“江儿啊!今天散学这么早啊!”
“夫子让我们来帮忙!奶奶我跟你说,今天我又学了一首诗呢。”
“江儿真厉害,我们老楚家的娃娃就是聪明,你说是吧老头子!”奶奶问道。
楚老头弯着腰插秧,笑着应和:“你说得都对!江儿,夫子爱吃我们家的鱼不?”
“爱吃的,我的厨艺这么好,我做啥夫子都爱吃!”江流卷起裤脚,三月的水田尽管晒了一上午但是还是有些冬日的凉意藏在土里,吐了吐舌头,接过一把秧苗和爷爷奶奶并列插了起来。
“爱吃就好,爷爷到时候捕了大鱼再给夫子送过去,夫子是好人啊,教娃娃们识字,娃娃到时候比起我们可就出息了。”爷爷笑着回答道,“他家的那头黄牛也有劲儿,耕田犁地听话极了。”
“那可不,奶奶每次都是从河岸边割的最嫩的草,吃了这么好的草料肯定有劲儿!”
“江儿说话真甜,晚上再煎个蛋吃,到时候做我们村第一个才女。”哪怕是再辛勤的劳动,和家人聊着聊着时间也就过去了。日落西山,山隘间日落得早一些,天边的火烧云把远方没插满的水田都映成了火红色。
爷爷吟唱起了艄公号子“红似啊了个火啰嘿,架起了呀滴个船儿呀哈,走江哎河啰哎!”“河啰哎!”奶奶和江流和声道,“楚江哪个滴畔边呀嘿!掀大呀滴个浪啰欸!自古哇的个驾船哪哈!是好喂汉啰呵呵呵!”“是好女啰呵呵呵!”“嘿哈!嘿啰喂哟!”“嘿哈!嘿啰喂哟!”……对唱的歌声在山间回响,远远地传到了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