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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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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流
    天启元年,初夏,南疆的边镇的河道中,一个小小的漆木盆随着引魂灯向着河道下游摇摇晃晃地不断漂流,一个女娃娃笑着抓着远方不断飘起的绚丽烟火与暮色下飞舞的火星,乌黑的瞳子里闪耀着远处的火光。身旁雪白的灵或围绕着她飞舞,或托举着漆盆,或像烟花一般炸开,洒在她的脸颊。尽管与帝都相隔千里,一统的马蹄终于还是踏破了这个边陲的小镇。在夏季的蝉鸣过于喧嚣,孩子的耳边听不到远方的哀嚎,左手抓着一枚莹润的玉佩,右手放在嘴里吮吸着,小盆摇啊摇,边上的波声伴着她睡着。



    天启元年,大启国改国号为夏,自此天下和和一统,大启国主自封为天启帝君,妄开万世太平。



    楚江下游,借着幽幽的月光。一个略显佝偻的老人,用竹竿划着小船,在河里捞着引魂灯的蜡烛头,等着回去融了当新蜡烛,补贴家用。另外一个老妪,站在岸上,声音略显沙哑地指挥着。



    “唉!老头子,河里有个盆,只怕是谁家又有不要的娃娃哦。”老妪拄着拐,指了指河心。



    “造孽哦!这个鬼年头,小娃娃都没人要了。”



    老汉脱了汗褂,扎到水里,拉着盆靠到小舟边。



    “老妈子,还真是个娃娃勒。这娃娃心好大哦,声响都没有,就这么睡着。”



    待到小船靠岸,老婆婆抽了上来,借着微微的月光,小娃娃长长的睫毛上也带着一层银润的月光。



    “哎哟,这个世道不太平哦,这个乖滴女娃娃都没人要了。”



    “老妈子,这个女娃娃的被子和玉佩看着都金贵得很勒,可能是哪家贵人的娃娃哦。”



    “管她贵人不贵人的,我没得用,生不得娃娃,这说不定娘娘看我心诚,给我一个天赐的娃娃啊!”



    “哎哟,管她天赐不天赐,老妈子你真敢收这个娃娃么?搞不好要杀头的哦。”



    “你啊,咋个就这么窝囊,这个鬼年头,莫说城里头滴贵人,就是顶天的老爷又和那野草有个啥子区别嘛,那军爷滴刀又不长眼睛,割脑袋和割草一样。”



    “算了,拗不过你。”鬓角斑白的老汉,挽了挽袖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又在屁股上擦了擦水渍。这才弓下腰,裹了裹娃娃身上的缎子,把娃娃抱了起来。抱起来时,一个佩子从缎子里滑了出来,佩子上还串着镂空雕的玉链。要是着这二老是富家田舍翁的话,应该能看出这玉佩温润的料子和链子雕自同一块玉石上,一体镂空雕出的十八节玉链定是出自于行家,而玉佩上雕刻的“暮”字更是古拙有力,看得出其笔力与刀工的不凡。但这老头只是又将被娃娃揣暖的玉佩放到孩子被子里,这才轻轻地把酣眠的女娃娃抱了出来。



    “这贵人家的娃娃就是不一样哦,身上还有股子花香味儿嘞。”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妇,没听老汉说话,伸手把孩子抱了过来“你这个老东西,下手没轻没重的,莫把娃娃碰坏咯。”老妇说着,抱着娃娃就往堤上走,老汉挠了挠头,也不生气,左手提着半满的鱼篓,右手提着一堆熄灭的花灯蜡烛头和带有花纹的漆盆,借着月色跟在老妇的后面。身后远方的河面上,还有着零星的几盏引魂幽幽的亮着,大抵不过几个时辰也会没入水中。



    “老头子,你说这么乖的个娃娃娶个啥名儿好?”



    “要我说,贱名字好养活,要不就叫楚花儿、楚草儿或者楚狗儿?听着也有生气。”



    “你真是脑壳子里面一点儿水没有,你是娃儿的时候不是最讨厌别人叫你狗儿的么。你这楚老狗,自己给自家娃娃取名的时候,咋个就不上心了。”



    “那不也是以前了么,现在村里也就我和你活的久了,别的老一辈的人家都要么逃荒要么病死了,说明这狗儿还是起得有道理的。”



    “娃娃是顺着江流下来的,就叫江流算了,这名字贱倒是不难听。”



    “行,都听你的,你说娃娃的佩子是不是她的姓儿啊,咋还有姓日得嘞。”



    “管它的,是不是都没得没啥关系了,以后这个娃娃就是我们老楚家的娃娃了。到时候把这些小被子和这个玉佩藏着,这个娃娃就是你远房小妹的过门病故的儿媳妇不要的娃娃,过继给我们老楚家送终的。”



    “谁家过继女娃娃养老啊,女娃娃都是要出嫁的嘛。”



    “就你屁话多,女娃娃也能当男娃娃养的嘛。”说着说着,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了河堤,行过了阡陌纵横的田埂,跨过了村头那条涓涓的溪流,来到屋前。



    老妇人打开篱笆门,指着院子口的一棵桃树,“老东西,挖一个坑,越深越好,到时候把这些都埋了。”



    “行嘞,这把子力气还是有的勒。”说着老汉从家里拿出锄头在桃树底下就开始干活儿了。月亮西下,银润的月光被桃树的职业割成一片片的碎片,像初雪一样落在地上。



    老妇回到家里,拿出一段细麻布,比着娃娃原来的襁褓开始借着捡来的蜡烛头的微光做着针线活。



    江流沉沉地睡着,也许第二天,她醒来时发现边上的事物都不在会反射出自己的倒影时才会对周围的世界有所好奇吧。



    远方,夏国大帐内。



    夏帝抱着两岁的皇子,尽管小皇子不停抓着他的垂下的鬓角,但是丝毫不减他的威严,一身金黄的甲胄,映照着大帐内的一切



    “报!暮国皇室几乎全灭,但是暮国国主她在死前用全部的寿命对夏国国运进行了唤灵!”



    “没想到世间最后的唤灵术没用来杀敌,反倒是对我这新生的王朝国运下咒,说说?”夏帝抬眉问道。



    “她对我们大夏新生的灵许下大愿,愿我夏国后继无人,小皇子长一旬即两旬,皇子一旬过后便战乱四起,天下分崩离析。”



    “哈哈哈,想用一条贱命换我一国之运,她也配么?”



    “分久必合乃天下大势,一届女流之辈,有怎么能看懂这天下之大势。”夏帝笑了笑,望着怀抱中的孩子道:“孤弱冠之年便已继承帝位,灭齐,赵二国。”夏王眯了眯眼,又道:“而他是孤的孩子,哪怕人生匆匆,他也能完成自己的任务。不过还是请上师进帐,商议对策。”顿了一顿,夏帝问道:“几乎?”传令兵双膝一软,开始叩首道:“那女帝灵言还有一句,其女与大夏国国运相结,同生共死。说完以后,那三十多岁的女子居然瞬间化为耄耋老妇,跌入楚江之中。随后万箭齐发,大抵是不活了。”



    “哈哈哈,终究还是一届女流,为了自己的孩子,还是向我服软了。”夏帝抬手划了划臂弯中皇子的鼻头,“罢了,这女娃与我大夏国运相连,便放她与于山野村夫间长大,待到合适的日子,斩草除根也不迟。这能力虽然强大,但是若无人引导,反倒会遭那些山野村夫厌恶,世间倒是又要多一个扫把星。对了,张朔既然没能办好这件差事,就让他去看管这株野草吧,从此不再议事论兵。”



    “是!”



    传令兵退下,老国师进到帐中,摸了摸手上的浮尘,缓缓跪下,用嘶哑的声音说道:“陛下,您知这一路杀孽太多,便让我做那亡魂的引路人,渡往来世,这才以免亡魂影响大夏灵的孕育,这灵早已于皇室息息相关。这暮国国女的唤灵则是直接与灵进行沟通,非人力所能解也。”随后老国师不停叩首道:“臣死柬!为保我大夏国祚,愿陛下广纳后宫,只要有多个皇子,自然迎刃而解。而那新一任的暮国国女,待寻到后囚禁于天牢之中,待到成年之时,让她唤灵大夏解咒,自可迎刃而解!”



    初夏的风里,突然泛起一阵阵桃花香,让人醉迷。白桃枪,枪尖点上老国师的后脑。他及冠之年就是在晚春背这一杆白桃枪踏着桃花离开,想着闯出一片天地回来迎娶那个她。他从南楚一路北上,草莽枭雄诛杀无数,一杆白桃枪挑透他们胸膛时,血红的枪头与血槽像极了一片开得正艳的桃花。



    “臣,张朔前来领命!”四十岁的白衣将军眉头微低,瞥向老国师,接着说道:“顺便诛杀逆贼。”



    夏帝颔首笑着,眼神却冷冷盯着他,道:“他何罪之有啊?”



    “其一,他既然知道,陛下自先后羽化后遍立誓不再纳妃,自此文人雅士无不称叹,让君王背信,这是一罪。其二,他不知如何培养暮国国女的唤灵之术,关入天牢不仅难以培养其能力,反而会使其逐步丧失灵性,与普通楚人无异。其三,他逆君抗命,陛下谕旨已下,这新一任暮国国女自然由臣全权负责,因此他该死!”说着,枪尖下压,白桃这时仿佛变成了吸血的信子,枪尖泛红。而那老国师,却也是不低头,满是血丝的眼珠子直直望着夏帝。



    “好!朕既然许你去便不会食言。”夏帝说道,随手一挥,白桃便从枪尖开始偏移,到枪缨,到桃木枪杆,直到王朔手握处停止,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臣!领命!”王朔把白桃一寸寸收回,背回身后,掀开营帐,大步离开。



    “陛下,您不怕放虎归山么?毕竟他是暮国人!”老国师嘶吼道。



    “何惧?他有和我一样的夙愿,哪怕他武力再高,他心里先前总是看这天下黎民高于一切,他为了这天下公义来投我,现在他又为了自己的私心出走,我许他的,我已应许。”



    “蠢货罢了,为了所谓的公义放弃先前的一切,现在为了一片私心又放弃一切。什么洒脱?不过是一个少年心性的别扭老汉罢了!”不曾发言的小皇子,突然奶声奶气地说,然后又说道:“我不会像他这样背儿女情长限制,我会像父皇这般把一切牢牢握在手里!”哪怕是帝王家,如此早慧而又不掩饰对权力渴望的孩子,这也是大抵头一个。



    夏帝笑道:“好!好!好!下令各部,班师回朝!”



    楚国边陲的村落里



    同样是月色下,中年的将军褪下了甲胄,再次换上了一袭白衣。一如当年楚江江畔诗会上的样子,背上了书箱,牵上一头黄牛,来到了离楚国边镇不远的小村落里,叩响了一户人家的门,门前的院子里远远地能看到一株绿油油的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