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他对这条山路就没有什么好印象,尤其是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每次上山下山都是稚嫩肉体的巨大考验,而时不时爬伏在路上的蛇虫更是给还是孩童的自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而最让他厌烦的还是日复一日单调的孤独。年少的他孤僻没有朋友,每一天都是机械般重复的生活,这条连接镇子的唯一通路也像天梯把他的家高高隔离,让他只能站在云层眺望凡间的烟火。他也曾考虑过妹妹的提议搬到镇子里,但也仅仅是考虑。
树木的枝杈交织成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零星落下来的几束光不足以照亮这个晦暗的世界。不过这对阿又没有太大的影响,长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对这条道路了如指掌,但即便如此每次踏上这条路,内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泛起波澜,有时是因为听到了从林子深处传来的咆哮,有时是被各种鬼怪故事里的展开而困扰,寂静的环境放大了他脑海中的联想。
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背后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少爷的警告也像擂鼓一样在他的耳边敲响,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空气似乎也变得粘滞,一把无形的枷锁牢牢捆在身上。脚底迟迟没法迈出下一步,他不知道目光尽头的转角后潜藏着什么东西,他害怕这一脚踩下去就是万丈深渊,实际上他连转角后有没有东西都不知道,但是他就是有这个想法,他能感受到谁的视线,有谁在看着他。
阿又打起了退堂鼓,或许自己是太逞能了,没必要非要赶回家,明明知道回到家也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镇子上过一夜不好吗?等犯人被抓起来了再回家。嗯,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阿又叹了口气,没必要和自己较劲,趁着天还没完全黑,现在回到镇子上找一家旅馆还来得及。
“如果雨一直下呢?”一句话突然不合时宜地从心底冲破一切妨碍地冒出。
他记得这句话,前些日子,在那个诡异的梦的前一天,有个男人和自己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这也是那个男人的问题。自己当时的回答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事实上就连那次相遇他都要忘的干干净净了,可是为什么现在会想起来。
说起来,杀人犯和那个男人有什么关系吗?一切都是在与那个男人见面后发生的,先是从未遇见过的大雨,又是诡异的噩梦,现在镇子上接二连三的连环杀人案。只是巧合吗?
没有人能告诉阿又答案,阿又自己也觉得这个猜测很荒谬,虽然经常会幻想,但他其实是不相信这些的,所谓的幻想也不过是寻求一个精神上的寄托。
“如果雨一直下呢……”他低声默念了一遍,“可是雨不是已经停了吗?”他琢磨不透这句话的含义,如果指的是那场暴雨的话,暴雨也在第二天就停下了。
光束变得黯淡,天要黑了。
“不管了。”他咬咬牙做出了决断,没有往山下跑,而是迈出步子往前方奋力奔跑。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一旦在这个地方后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咚咚咚。”万籁俱寂,唯有用力搏击的心跳声。
奔跑,拼尽全力地奔跑,两侧的景色飞一样得往后倒去,大脑没有余力去思考。
“呼呼呼。”
过了好久,阿又半蹲扶住膝盖贪婪地吸取着空气,喘息了几次后,继续朝前方的大门奔去。
巨大的宅邸平静地注视着主人的归来,大门吱嘎吱嘎刺耳的尖响就当作是欢迎的口号了。
重新锁上大门,靠在围墙上,劫后余生的快感让他不经意间露出笑容,他也不记得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等回过神来就出现在家门口了。
“呼。”他又朝大门外望了一眼,空无一人,仿佛一切都只是妄想,根本没有人藏在那片树林。
走在庭院的石板路,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下来,背后针扎的刺痛也不见,接下来就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有人吗?”阿又轻叩房门,沉闷的响声一直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理所当然没有人,从庭院也能看到宅邸里没有一盏灯亮起。对他来说这种行为更像是某种仪式,每次回家他都会重复这一动作,如果有一天就能从家里传出回复,就好了。
插入钥匙,推开房门,密不透风的黑暗让他头晕目眩。
“啪。”拨动开关,大厅的吊灯释放出耀眼的光芒,将黑暗驱散到角落。
这下子好多了。
因为平时不在家,每一扇窗户都被厚厚的帘布遮挡,不会有一丝光线从外界透进来,整个宅邸就像被一块黑布笼住,伸手不见五指。
穿过大厅,踩上楼梯,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赶去。这个家对他来说不适宜的大,一个人在家时他能用上的只有自己的那间屋子,其余的地方带给他的只有未知的恐惧,他不止一次的幻想过,从隔壁的房间跳出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把自己生吞活剥,又或者有什么鬼怪会在半夜敲响自己的房门,越是害怕,这些幻想就越发真实。
十年来这个宅邸只容纳了两个人,他和妹妹,而大多数情况下,只有他一个人独享这偌大的空间。
要是人多一点就好了,这些房间也能利用起来,也会热闹一些。
走廊回荡着他的脚步声,每一步就像踩在心上,咚咚咚,飘到走廊的尽头又反弹回来。
“咔擦。”拧开把手,打开灯,房间里布局和摆设还是和早上一模一样,没有人进过自己的房间。他这几天总觉得会有人来到这座阴森的宅邸,这种幻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起手电筒,回到大厅关掉灯后重新折返回来,属于他的夜晚生活终于开始了。
“饭都凉了,将就吃吧。”妹妹不在的时候,阿又都是嫌麻烦一切从简。
半只烤鸭,一个肉夹馍。饼皮发凉已经发硬了,鸭肉的香气也淡了。
“这下真是吃的不如狗了。”毕竟要赶在天黑前回家。
话虽如此,他还是吃得干干净净的,粒粒皆辛苦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垃圾打包好,明天上学顺路处理掉。
没法去镇子上玩乐,阿又的夜生活也是很单调的。吃完饭距离睡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时候他一般会刷刷手机或者看少爷极力推荐的影视作品,最重要的还是把作业写了,他的身上可是肩负着两个人的命运。不过在这些之前,他还要和妹妹互报平安。
妹妹比他优秀的多,从小到大获得的奖数不胜数,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也很乖巧懂事,从来没有惹过他生气。妹妹的初中在镇子的另一边,回家要先坐公交车到山脚下,然后再往山上走,阿又是体会过这段路程的艰辛的,所以让妹妹住在学校宿舍,周六日和假期的时候再回家。等妹妹回了家厨房才能发挥它的价值,届时阿又会好好做几顿饭,犒劳犒劳妹妹。虽然平时回不了家没有那么自由,但住在学校一定能交上很多朋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且明年她就该升学,等到她也上了高中,阿又就可以不用那么孤独了。
想到妹妹,他的脸上洋溢起浅浅的微笑。
由于长时间见不到面,互相发短信也就成了这对兄妹维系感情的重要方式。除非是要紧事件,否则阿又是不会打电话的,要是电话打过去妹妹正好在忙就麻烦了,短信的话,可以等到闲暇时再回复。
“最近注意安全,轻易别出校门也别自己一个人走。”发送,手机被放在一旁。
妹妹并不是那种喜欢出去玩乐的人,但他还是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
“现在把作业写了吧。”阿又把书包里的作业翻到书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开笔盖,用略带审视的眼光注视着空白一片的纸张。换作往常他都会在学校里把作业做的差不多,可这几天状态实在不佳。
“……好。”他暗暗给自己打了个气,强迫自己鼓足精神,可笔尖刚要流转的时候,他又被视野边缘微微闪动的绿色亮点勾去了注意力。
绿色的荧光由手机的指示灯发出,这代表手机收到了新的消息。
果然是妹妹发来的,只有寥寥几个字,表示知道的同时又询问了阿又有没有吃饭。
阿又放下手中的笔,双手端起手机,认真回复妹妹。
发送。
信息发过去没过几秒,手机画面上又出现了新的消息。
他们之间的消息,大多都是一些简单的日常问候,有时也会有妹妹分享的一些趣事。但这对阿又来说并不枯燥。他和妹妹都不是健谈的人,互相隔着手机屏幕也没有太多话题可聊,往往几句对话后便各自道一声“早点睡觉”就结束了一天少有的问候。
“好了,写作业吧。”结束了和妹妹的对话后,阿又再次把手机扔到一边。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又或者说整个山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能打扰到他,时间也就在这份独享的寂静中悄然逝去。
书桌上的闹钟短针指向十。
“已经这么晚了吗?”阿又身子往后倾斜倚住靠背,在他的感知里刚过去一小会儿,也许是走神的时间太长了。
草草收拾起作业,简简单单洗了个澡,做好洗漱工作后,长针已经指向了六。没有时间再进行其他娱乐项目了,该睡觉了。
阿又躺在床上许久都没能入睡,各种杂念在黑暗的环境里萌发,是因为得知了那名女生的死讯吗?
他又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夜晚,那种真实的感觉就像刻在了灵魂深处,每次躺在这里那段噩梦都会被唤起。一群人围住自己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在半空对自己比划着刀叉。
就算阿又极力去避开这个糟糕的梦境,另一段记忆也会找上门来。明明没有看见过那条巷子深处的景象,但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却告诉他,那并不是狗,如果是狗,为什么那个时候不会叫呢?
阿又把一条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双眼,喉咙里咽下口水。
不,潜意识什么的并不靠谱。就在回家的路上,他不还是总觉得有人在前方等着自己吗?可他不还是安全到家了,安然无恙地躺在卧室的床上胡思乱想。常言道,人都是自己吓唬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难不成是自己做过什么亏心事怕被发现?
阿又翻了个身,脸颊和枕头紧紧贴在一起,双眼朝前方望去。因为拉上了窗帘,他能看到的只有房间里的物件。
况且如果自己真的被杀人犯盯上了,没有理由不下手。自己长期独行,不正是最合适的目标吗?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少爷现在也睡不着吧,他的话肯定会熬一夜吧。不过真没想到,杀人犯能这么大胆。少爷也是倒霉,撞见了案发现场,不,应该说是幸运吧,如果不回家说不定出事的就是他了。也不好说,说不定他不回家,和那个女生一起走的话,杀人犯也不敢动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他人才知道杀人犯的事,到时候别弄得人心惶惶的。唉,警察也是,什么时候才能抓住杀人犯,只有解决了犯人一切才算真的结束……
-----------------
冷。
好冷。
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还是藏在昏暗下的天花板。
自己是睡着了吗?现在几点了,天好像还没亮。那再睡会吧。
眼皮阖上。
冷。
好冷。
怎么这么冷?是没关窗户吗?对了,自己是因为要去窗户才醒的。
阿又挣扎地撑起一只手臂,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好冷。
该去关窗户了。
他又拽了下右腿,然而下半身完全不听使唤。身体没有力气。
好冷。
给我乖乖听话啊。
他把左手递到嘴边,牙齿缓缓用力。没有咬到实物感觉,像咬在了一块棉花上。
他又加大了几分力度。还是没有感觉。
真奇怪,是还在梦里吗?
他不信邪的又尝试了一次。这次从舌尖传来了丝丝凉意,麻痹的思维缓缓运转。
好了,身体能动了。
他一点点艰难地转过身。
要关窗户,要关窗户。
他不停的嘟囔着,好似在念叨着什么咒语。
视角开始偏移,从房间的一侧到一侧,终于窗帘从视角的边框移动到中央。
洁白的窗帘没有一丝波动,仿佛一位身着白色洋裙的女人在默默地旁观,脸上冷漠得没有半分色彩。
好冷。
要关窗户……
突然阿又停下了动作,他回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这一瞬间大脑的麻痹褪去。
他根本就没开窗户。
那袭平静的窗帘也在悄然诉说着这个秘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冷?
他缩回被窝,抓住两只被角紧紧包裹住身体。
可是,好冷,越来越冷了。
明明被子已经像蛇一样死死缠绕住了自己的躯体,为什么还会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清醒着的,外界没有一丝声响,没有虫声也没有鸟鸣,整个世界唯一的声音就是他那微弱的呼吸声。他能感受到胸腔在扩张,却听不到心脏的跳跃。
这是梦吗?他再次询问自己。
啪嗒。有什么声音响起。
在哪里?
阿又闭上眸子,聚精会神去捕捉那若有若无的响声。
消失了,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听错了吗?
啪嗒。
是谁?
声音戛然而止,就像被忽然按下了静音键。
阿又仰起脸,木木地盯住天花板。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抵达了。
谁!?
他张开嘴巴想大声质问,却发现连一个音符都发不出来。
啪嗒……又消失了。
这是梦吗?他已经记不清问了自己多少次了。
梦,对了,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感觉。
嗡嗡,无意义的躁响从耳畔底浮出,眼前的画面也变成了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黑白乱码。
啪嗒。
一切又突兀地恢复正常。
阿又转动脖子,他听到了,声音在门口停下了。
谁?他无声地呐喊道,两只眼睛仿佛要穿透房门。
久久的宁静,让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是幻听吗?但是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冷,好冷。意识开始模糊起来。自己这是要死了吗?
眼前的昏暗逐渐远去,身下的是更深邃的黑暗。
……
咚咚咚。
是闹钟响了吗?天终于亮了?
猛地睁开双眼,眼前还是熟悉的昏暗,天还没亮。
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行,脑子里像塞满了浆糊,好难受,喘不过气。
咚咚咚。
对了,想起来了,有谁站在门口?是妹妹吗?不对,妹妹还没回家?妹妹回没回家?他的思绪乱成一团。
咚咚咚。
别敲了,烦死了。
他撑起身子,踉跄着想打开房门,但自大脑深处诞生的痛楚却不允许他这么做,每一次敲击痛楚都会加深一分,就像有一万条细长的虫子在不停啃噬。
好疼。他瘫在床上,双手扣住床单。
咚咚咚。
意识又变得模糊。
砰砰砰。声音从其他地方响起。
有谁,有谁在敲他的窗户,是妹妹吗?别着急等会儿就给你开门,窗户太危险了……
砰砰砰!
妹妹……妹妹怎么可能会敲他的窗户,谁,到底是谁?!
砰!砰!砰!
敲击声越发不耐烦,到最后演变成了暴雨一样的轰炸。
……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随手关掉床头柜上的闹钟,阿又挤出一声呻吟,明明刚从睡眠中醒来,身体却说不出的疲惫。
赤着脚走到窗前,拽住窗帘的一端,缓缓扯开,黎明的晨曦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他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梦中的他苦苦挣扎。
伸出右手,指尖轻轻划过窗户的玻璃,冰冰凉凉的。
梦里很冷,很冷,但窗户没有打开,这点是毋庸置疑的,那梦里的凉意又是从何处传来的?刚刚入秋,天气再怎么恶劣也不会有那样的寒冷。
梦里他还听见了有人在敲门和拍打窗户。
“咔哒。”窗户的拨片被抽开,往前顺势一推,新鲜的空气一拥而入将屋内粘滞的气息挤出。
窗户完好无损,没有看见可疑的痕迹。也是,这里可是二楼,窗外也没有管道之类可以借力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能做到。
但,真的是梦吗?有几个片段太清晰了,清晰到如同真实经历过。
阿又摇了摇头,扶住窗沿。
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了,那一晚的梦,离奇的杀人案,还有那时不时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窥视感。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一件也没有遇到过,而在这几天这些诡异的经历却接二连三的袭来。
真的是巧合吗?
一阵冷风吹来,让他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从脚底板直往上生长,这种寒意和梦中如出一辙。
“还是先关了窗户吧……”他的心里有些发毛,无名的不安感又出现了。
两只手抓住窗户往回拉。等等!他注意到左手有什么异常。
“这是……”他迟疑地举起左手。
一个血淋淋的齿印留在上面,像一个标记,边缘的血渍已经干涸了。
他记得,梦里他咬了左手。
不,这不是梦!
阿又终于意识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注视感不是错觉,有人一直潜伏在他的身边。真的有人在晚上敲了门和窗户。
那个人是谁?
他抬起头,试图在庭院里找到答案,没有半个人影。
如果这不是梦的话,那最开始的那一夜又算什么?
谁能告诉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