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阿又到教室比以往要晚一些,不知怎么平常上学的道路今天被人堵得满满当当的,无奈之下他只好绕一条远路。一进教室他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
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讨论着什么,就连那些平时不怎么合群的同学,此刻也躲在一边,偷听谈话内容,这让他的心里生出了一分不安。
阿又贴着后墙回到座位,邻桌少爷的脸色不太好看,托着下巴,一言不发。
“怎么了?”阿又拉出椅子,把书包放在上面。
“阿又,你来了?”少爷的声音像两张破铁片摩擦在一起,干哑而又刺耳。
“你这是生病了?”阿又把脸凑近。一抹苍白显现在少爷的脸上,眼睛的末梢还停有红肿的痕迹。
“我没事……”少爷低下头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阿又你还记得我昨天和你说的事吗?”
“当然记得,正常人听到后都不会忘记吧?”阿又转过去收拾好书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少爷没有接话,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沉默换来了阿又异样的眼光。
“出什么事了吗?”阿又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左手握紧。
“……”少爷抬起头,微微张嘴,有什么话要说。
“真没骗你!”
“真别随便开这种玩笑,当心减功德。”
“真没骗你。”
班里两个同学的高声讨论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咋了?别吵架。”走出来一个和事佬。
“他说今天早上我们学校有个女生死了,我劝他别造谣。”
“谁造谣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看他们围在那里,警察也在,那么大一片都被封锁了。”另一人大声反驳。
“小点声,我耳朵都要被震聋了。”和事佬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以往发生这种事情,少爷都是第一个出现,但今天这是怎么了,阿又瞟了一眼少爷,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最初的那个姿势,眉头紧锁,上下牙关来回啃着修剪好的指甲。
“怎么你看见了?”最先发言的人继续追问道,“没看见你就敢乱说?”
“他们都说那个人死了。”
“道听途说的也好意思继续传下去?”
“又不是我一个人说,其他人也这么说。”底气明显不足了。
“好了,我当什么事,别吵架,大家都是好同学。这样你也别传了,你也别怪他了。”有和事佬干预,这件小事得到了圆满的处理。
“我本来就想和他分享一下,结果不识好人心。”委屈巴巴地说道。
“别,这种事千万别找上我,先不说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死者为大,我也不想听见。”双方各执己见。
其他人刚才好像也在聊这件事。阿又回想起经过班里同学时零星听到的交谈内容。
我们学校的女生死了?
“阿又……”少爷冷不丁开口,“你听见了吗?”
“你是说有个女生死了?”
“嗯。”少爷点了点头。
“假的吧,你昨天……”
“是真的。”少爷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缓缓闭上眼睛。
“……”阿又的表情僵住了,一把无声的利剑仿佛悬挂在心头,为什么要聊这个话题?
“不一定吧,你看见了吗?”阿又的内心浮现出一个答案,但现实中的他却不想接受。
“……是我报的警。”少爷的两只手绞在一起。
“……”短短几个字却如惊雷般在阿又脑中炸响。
“是我听错了吗?”阿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恐怖的氛围在他们的脚下正悄无声息地往上攀爬,寒意透过肌肤沁入骨髓。
阿又本来都没怎么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毕竟杀人什么的怎么看也不会和学生联系在一起吧,可现实非要给他上一课,今天死的是一个与你无关的女生,明天死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你。而且为什么会这么巧,少爷才和他说完就出事了,偏偏还被少爷撞上了。
“今天早上那个女生本来走在我后面,但是半路上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东西没拿,就跑回家了,等到再回去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巷子里……”少爷的声音极其平静,像一尊冰冷的棺材。
阿又不禁打了个寒颤,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那个女生……”
“她的头被割下来了,只剩下一个身子。”少爷的脸上肌肉抽搐露出一个不像活人能做出的似哭非哭的表情。
“呕。”他像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用力干呕了起来,右手紧紧抓住下脸,手背泵出青筋,手指仿佛要陷进皮肉里,鼻涕和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在亲眼目睹了流血的惨案后,原本的那份从容不迫变得支离破碎,原本紧绷住的意志在这一刻全部崩塌,恐惧紧紧缠绕住他,无法挣脱,只能一遍又一遍不断重现在那具残缺的尸体前,耳边是少女无声的呻吟。他所承受的痛苦是阿又无法想象的,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白那种绝望,血淋淋的惨状像是嘲讽他说出的那般话。
阿又的瞳孔扩张,恍惚间他的眼前多了一个女孩,而下一秒女孩的头颅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稀巴烂。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恐慌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意识到,死亡这件事离自己并不遥远,凶杀切切实实发生在身边,侥幸的心理在血淋淋的现实前面脆弱不堪,悬在心头的利剑终于要刺下。
等等,巷子里?
眼前的画面忽然发生变换。在那天下午,那条巷子里的真的只是一条狗吗?他隐约看到的分明是一个人的轮廓,可住在巷子里的人早就该搬走了才对,那个人会是谁?
他不敢再去想了,越是去想就越会害怕。他害怕高高摞起的草垛下藏着残缺的肢体,害怕巷子的墙上是凝固的猩红色血迹,他更害怕的是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被砍下脑袋,但这种想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野蛮生长,停不下来。
为什么这种事偏偏被他和少爷遇见?
“呕。”有谁在挤压着他的胃和心脏,强烈的刺激让身体大幅抖动,喉咙里滑过什么东西,恶心,仿佛有一条毒蛇在滑动。阿又拼了命地抵抗这种感觉,但胸腔被勒紧得难以呼吸,冷汗浸透了衣裳。
他攥紧拳头用力朝肚子打去,剧烈的疼痛抚平了所有冲动,只有腹部燃起火烧一样的痛感,让他的身体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
“呃。”阿又一只手抓住肚子,另一手伸进桌洞里,慌忙抓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一股脑地倒在少爷头上。
“清醒没?”他将瓶子塞进少爷嘴里,把瓶底残余的水悉数倒入。
“咳咳。”少爷吐出瓶子,用力咳着。
“够不够?”阿又走到少爷身后拍了拍后背。
“咳咳。”少爷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把阿又轻轻推开。
“没,没事了。”少爷擦掉额头上的汗水,长吁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要死了。”阿又回到座位,肚子的疼痛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
“要死还不至于,就是差点被你呛死。”少爷翻了个白眼,“你倒水全倒进我鼻子里了。”
“这不是你说的物理治愈吗?”
“……噗,对,到时候神作现世我给你联合署名。”少爷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让胸腔撕开一样的疼。
“得了吧,我可不想被人在背后骂。”
“谁骂谁就是有眼无珠。”现在的少爷看上去正常多了,全然没有刚才的失态,甚至还有心思和阿又开玩笑。
双方很有默契地都没有再提起刚才的话题,闭口不言,极力平复拨动的心弦。
必须先冷静下来。
“呼。”直到少爷做了一个深呼吸,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你知道吗?我报完警就跑了,我当时真是非常非常害怕,现实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我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其实完全没有。”他抓住一撮淋湿搭在额头上的前发,有些懊恼地自责道,“真丢人,真怂啊。”
阿又没有去指责他的怯懦,换做自己未必能做出更好的选择,况且没有亲身经历过的自己也没有资格去嘲笑少爷。只是在阿又的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警察没找你做笔录?”
“我当时用公告电话的来着。”少爷尴尬地笑了笑,“当时脑子没反应过来,怕被当成凶手就用了街对面的公共电话了,然后等回过神来已经到教室了。”
阿又有时真是搞不懂少爷的脑回路,那种情况下还想得到用公共电话。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
“阿又,你说我会不会被凶手盯上?”
“没事,放心吧,他那个时候肯定离开现场了,不会有凶手傻傻地等着。”
“我觉得也是。”
阿又必须这么认为,因为不只是少爷,如果那天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人影是凶手,那么自己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阿又闭上双眼,内心祈祷自己的推测只是妄想。但就算不是凶手,又会是谁?是谁会待在那种地方。除非,是自己看错了。
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要比阿又想象中的小得多,到了下午班里的同学都知道这件事了,但没有人放在心上。少爷是第一个目睹案发现场的人,也第一时间旋转了报警,警察到了现场后也第一时间进行了封锁,这样一来除了他们谁也就不知道女生的死因。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一个女生不幸发生了意外,大多数人都过着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意外”这两个字终究是离他们太遥远了。
阿又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本以为放学后这种感觉能够消退,没想到愈发严重,那种焦躁忧虑的情绪如一团瘴气始终弥漫在心头,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他的神智。难怪少爷最初不想和他提这件事,就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又能如何?现在看来只是徒增烦恼。
不,至少能做足准备不是吗?阿又连忙在心中否定了消极的想法。他也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其他人,但一来是自己答应过少爷不会和别人说,二来是这件事迟迟没有传播开,大概是警方在背后有意压制,自己这么做就背道而驰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少爷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消息,而且没想到的是今早是少爷报的警。
“阿又,你说我要不要去自首?”两个人并肩走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和其他有说有笑的人相比,他们显得格外萎靡。
“自首?”阿又看向少爷,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解。
“是啊,我今天想了一天了。”早上的行为让少爷耿耿于怀。
“你到了警局说什么?”阿又也没心情去纠正少爷的用词,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
“……不知道。”
“那还是算了吧。”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少爷不肯定地又问了一次。
“至少你报警了,不是吗?”阿又知道他还在纠结逃跑的事情,恐怕他今天一天都在担心警察会找上门来。
“……也是。”少爷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阿又也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说服少爷,平时都是少爷安慰自己的,但当角色调换过来后,他才深刻的感受到自己能做的事太少了,现在也只有默默支持少爷的决定。
沉默成为了主旋律,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
“……阿又,回去的时候小心些,往人多的地方走。”又到了临别之际,少爷还不忘叮嘱阿又。
“……嗯。”阿又轻轻点了下头。
“要不,你和你家里人说一声去我家住吧。”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和我在一起说不定会更危险。哈哈,我也成了香饽饽了。”他把手垫到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我还没那么娇弱,不如去保护你喜欢的女生吧,说不定还能就此展开一段甜甜的恋爱。”少爷有些狼狈地把颤抖的手藏在口袋里。
“……阿又,明天见。”
“明天见……等等。”就在少爷即将隐入人群之时,阿又叫住了他。
“怎么了?”少爷转过身。
“这个给你。”阿又往前跑了几步,从包里递给他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少爷端详着躺在手里的物品,语气中带着疑惑。
“柠檬酸糖,要是遇到了意外,你就把这个扔出去,然后你就趁机逃跑。”阿又伸出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解释着道具用途。
“要是扔空了怎么办?”虽然这么说,少爷还是攥紧糖果,揣到裤子的口袋里。
“那你就害怕的时候吃一块,吃完就不害怕了。”
“……得此仙丹,世间还有谁能阻我?待我出关之日,必让这日月翻转。”少爷哼哼一笑,脸上多了些生气,片刻后从阿又的视野里消失。
“呼……回去吧。”阿又还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
“好吃吗?”
“哼哧。”
阿又没有进巷子里,站在巷口把墨桃招呼了出来,橙红色的落日打在它油亮的黑色皮毛上反射出温馨梦幻的光泽。
今晚的伙食是半只烤鸭和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夹馍,阿又的晚饭也是如此,不过这次他打算打包回去吃,争取在天黑前回家,不在外面过多停留。
“墨桃,最近你可得小心些,镇子里有一个杀人犯,别被他发现了。”阿又蹲在它身边,也不管能不能听懂,絮絮叨叨地说着。
“哼哧。”墨桃抖了下耳朵。
“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可要好好保护我,我可是每天都给你上交保护费了。”阿又用食指戳了戳墨桃的后腿。
“哼哧。”墨桃把后腿往后缩了缩,宽大的头颅还埋在香喷喷的烤鸭里。
阿又没有作罢,又戳了戳它饱满的前腿。
“呜。”墨桃抬起头,叼出小半个没啃干净的鸭架放在地上往阿又面前推了推。
“我不吃。”阿又抱住膝盖。
“呜。”墨桃抬起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两下,似乎是告诉阿又别客气。
“笨狗。”阿又捏了捏它的耳朵。
墨桃不乐意地轻哼了一声,对阿又不礼貌的评价感到不满,低下头将精力集中回自己的晚饭上。
阿又站起身,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巷子深处那抹幽暗,这个时间点阳光是照不进巷子里的,一眼望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层层递进的黑暗让这条深邃的巷子看上去像怪物的消化道,阿又他们只是待消化的食物。
那天也是如此。
阿又的内心有些发毛,迫使眼睛偏离巷子。
巷子外的商业街还是人声鼎沸,过往的人们脸上看不见阴霾,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放学的学生也好,下班的大人也好,全然不知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往后退了一步,倚住墙面,自从和少爷分开后,内心的不安便不断膨胀,他虽然答应少爷走人多的地方,可阿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凡他要回到那座清冷如坟墓般的家就必须要独自穿过深林。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回家,他不知道在一颗颗粗壮的树木后隐藏的是什么,空荡荡的房子里是否已经潜入了其他住户。
也许自己死了,也不会被人找到。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可怕的想法。
“呜。”墨桃拱了拱发呆的阿又。
“吃完了吗?”阿又回过神来,呼出一口浊气,把脑中不好的想法丢出天外。
“把这块烤鸭也吃了。”阿又弯腰拾起那块鸭架,没想到墨桃还给自己留着。
记忆里墨桃从不挑食,给什么就吃什么,有时候没有半点油水也不嫌弃,还是会规规矩矩的吃完,这可能也是和阿又本人有关。在墨桃还小的时候,阿又总是会恐吓它,吃不完就把它丢掉,现在回想起来墨桃能听懂自己的意思真是不可思议,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多数情况下墨桃的伙食还是相当不错的,这要是敢挑食,阿又就敢狠下心打断它的腿。
“走吧。”
墨桃蹦跳在阿又周围,像一盏明灯驱散了阴暗的思绪,和墨桃在一起总是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一路上没有任何的异常,墨桃恪尽职守,尽力做好护卫一职,一有风吹草动它就会跑过去察看。
“做的不错,之后给你加餐。”
墨桃咧开嘴吐出舌头,浮现出一个略显得意的表情。
“好了,回去吧。”阿又捏住它的脸颊往外扯了扯。
太阳还没下山,走快点的话,应该能赶在天黑前到家,不过接下来的路也是阿又最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