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暴雨已经过去了几天,那种魔幻的经历也没有再出现,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梦醒的那刻为阿又波澜不惊的生活荡漾起了一丝涟漪,涟漪过后又是平静的生活。
打了一夜的雷,问过的所有人都是相同的回答,然而那种真切的感觉就像刻在他的心中,他尝试去和别人诉说,然而没有证据,他甚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最后只能把所有都归结于幻想,但真的会有这么具体这么真实的幻想吗?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阿又,你知不知道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少爷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
“嗯?”阿又收回远眺的视线,“你刚才说什么?”
“你最近怎么老是走神?”少爷很意外,最近阿又走神的频率太高了,“暗恋的女神找到男朋友了?”
“你觉得有可能吗?”阿又反问了一句。
“难道是在扮演什么角色?”少爷小声嘀咕了一嘴,“放弃吧,你不适合走这种忧郁青年的路线。”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不可能,绝无可能。”少爷极力否定,“我看你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想必是心魔作怪。且把手伸过来,让我给你看看手相。”
“你还会这一招?”现在是下午的大课间,有长达三十分钟的时间供学生自由活动。
“你不知道的可多了去了,我这招轻易不外露,因为窥探天机这种事本身就是逆天而行,但看在咱俩的关系上,我就破一次戒。”少爷突然充满了精神,也不趴在桌子上了,搬起椅子坐到阿又和他座位之间的过道中。
“伸手。”
“靠谱吗?”阿又将信将疑地伸出右手。
“来看看……你看,这条长的是富贵线,这条是姻缘线,这条长的是生命线,这条短的……”他明显顿了一下,“这条短的是生命线。好,看看左手,哎,你左手怎么少了一条线,奇怪奇怪,难道这条线就是心魔所居……真是奇怪。”少爷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我说。”阿又抽回手,“我到底有几条生命线?我刚才怎么听见你说了好几遍。”
“一条啊。”
“那这条是什么?”阿又从桌洞里抄起一支笔,将笔的的尾端抵在掌心。
“生命线。”
“那这条呢?”他又指向另一条。
“生命线。”少爷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人还能有两条生命线?”
“你这是生命太多了,一条放不下就又额外放了一条。不然总不能在后面标一个×2吧。”少爷振振有词,尝试用理论来解释这一现状。
阿又面无表情,将另一只附在这只手的手心,用力揉搓,“现在呢?”
“天哪!你这可是逆天而行,强行将自己的寿命缩短,当真是恐怖如斯。”在少爷的视野里,那条稍短的线竟凭空消失,“阁下莫不是哪族大能?还望显出原型,让小生增长见识。”
“你还小生上了,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条线是我上节课不小心画手上的。”
“绝无可能。”少爷缓缓吐出四个字。
“你这个算命也太不靠谱,也就只能骗骗对你有好感的小迷妹了。”
“什么算命,这叫窥探天机,而且我也没和你说过靠谱。”少爷撤回自己的领地,隔着过道叫嚣道。
“那你还要我给我看手相?”该吐槽的地方太多了,阿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哎,说到这个,最近我又看了一篇文章。”少爷伸出一根手指,阿又仿佛能看到从他的背后升起一个全新的点子,“叫做情绪价值……”
“停,你先别说,让我猜猜,你又是在那坨校报上看到的?”
“你怎么知道的?”少爷脸色古怪起来。
“然后那篇文章是你写的?”阿又继续往下说。
“这你也知道?难不成你还是我的粉丝?”少爷的脸色越发古怪。
“所以说学生会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能让这种精神鸦片登上校报?”
“你的意思是,我的作品有成瘾性?让人看了之后欲罢不能?”少爷眼前一亮,嘴角已经压不住笑容了。
阿又叹了口气,他也挺佩服少爷能从这么刁钻的角度来解读出答案,“我的意思是你的大作只能毒害别人的思想。”
“谁说的,而且学生会的眼光明明一向很好。”少爷撇撇嘴和阿又争论道。
“所以,你到底是给了学生会什么好处才走的后门。”只有这一种可能了,不然怎么也说不通。
“没给啊。收起你龌龊的想法,走后门?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可是凭借硬实力。”少爷义正辞严地说道。
“真的?”阿又还有些怀疑。
“包真的。”少爷的话听起来不像作假。
“负责校报的是谁?到底是什么眼光才让你通过。”阿又只好把原因归结到审核校报的人身上,说不定那个人背地里暗恋少爷,嗯,一定是这样。
“我啊。”
“你?”阿又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下不才。”少爷站起来摆了一个帅气的pose,“现兼任学生会副会长一职。想问我要签名吗?”
“你居然是副会长?请问学生会什么时候解散?”阿又认真的问道。
“别那么扫兴啊,想想你旁边坐着的可是学生会副会长。”少爷尝试激起阿又的兴趣。
“买水和吃饭能省钱?”
“不能。”
“那有什么用?”阿又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悦的神色。
“怎么没用,而且话说回来,你不是不吃食堂吗?饮料也有我给你带。”少爷反驳了一句。
“所以这和你是学生会副会长有什么关系?”
“……”少爷缓缓坐下,用一只手遮住下半张脸,陷入了沉思,“嗯?……”
见状,阿又也转回身子,神游窗外。
万众期待的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又到了一天中最受欢迎的时间。
“阿又!”少爷兴冲冲地从椅子上弹起,“阿又,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阿又头也没抬,把几本作业要用的书放进书包里。
“当然是我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少爷打了个响指。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算了,什么好处?”
少爷神神秘秘的小声说道,“我可以让你也加入学生会。”说完,他还警惕地扫视周围正在收拾东西的同学,生怕情报泄露。
“不需要。”阿又站起来把书包的拉链拉上,“你收拾完了吗?”
“完事了。”少爷下意识地回答。
“那走吧?”
“哦。”少爷一把挎起书包,里面叮当作响不知道装着些什么东西。
现在正值放学高峰期,走廊被人群挤得满满的,他们两个就先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等待人群疏散。
“不过我也有一个疑问,你是学生会副会长,怎么这么闲?”
“因为刚开学没有事情干啊,而且真要有什么事情,我还是喜欢带回家再干。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商务居家派。”少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盒口嚼糖,倒了两粒后,把盒子扔向阿又。
“这就是你不写作业的理由?”阿又没有客气,倒了一粒后递还给少爷。
“……是。没错。我不写作业都是忙于工作。”少爷一连肯定了好几次。
“你刚才迟疑了吧。”
“好了,别再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加入学生会吧,为学校的建设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为了更美好的明天,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没错,要是没把阿又拉到学生会,不就说明自己这个副会长没什么作用吗。
“还是免了吧,我可没时间”见走廊没什么人后,阿又率先迈出步伐。
“哦对,你的家离学校很远是吧。”少爷对阿又的家庭情况知之甚少。
“是啊,回去就天黑了……你这糖怎么有股怪味?”
“有吗?我感觉还挺好吃的。芋泥波波香草牛乳玫瑰王冠柠檬茶味。”从他的嘴里吐出一连串阿又听不懂的文字。
“你。在说什么?”阿又停住了,其他往外走的同学从他们两个旁边绕过。
“糖的口味啊。不然还能是我的彩虹小手吗?”少爷耸了耸肩。
“说实话,我更期望是你的彩虹小手。”
“哎。”少爷又伸出一根手指,眼睛都亮起来了。
“你又想到什么了?”阿又重新踏出脚步。
“你怎么知道的?”少爷表现的很诧异。
“我一看你这个样子就没憋什么好东西,放学生龙活虎一上课就死过去了。”阿又嘴上对少爷可是毫不客气。
“半斤八两好吧。你最近上课不也老是走神。”这一点阿又确实没法反驳,这几天总是莫名其妙的困倦,稍不留神注意力就不知道飘到何处了。
“说到彩虹小手,你知道彩虹小马吗?”少爷快步跟上阿又。
“你说的是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片?”阿又专注于前方,这几天天气都很好,橙黄色的夕阳落在女生的头上闪闪发光。
“那你知道谁能拒绝五只可爱的小马吗?”
“停,禁止地狱笑话。”
“好吧好吧……吃糖吗?”他又往口里扔了几粒糖。
“算了吧,这个糖词条太多了。”这糖难吃倒是不难吃,但也说不上多好吃,那股复杂的味道不像是一块糖能发出的。
“词条多不才证明是高级货吗?说不定这个就是金色品质的食物。”少爷举起装有糖果的盒子,在余晖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两个人走在广场上,一路说着有的没的,少爷后来也没提加入学生会的事了,就这样两个人一直走到了校门口。
刚经过校门,少爷也不顾其他人的目光,张开双臂用力伸展着,对此阿又已经见怪不怪了。
“永别了牢笼!”只是每次喊出的都会有新花样。
“好了,该回家了。”阿又等待着少爷的下文,平常这个时候少爷都会来上一句明天见,然而今天有些特别,在喊完那句话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被石化在原地,停滞不动。
“怎么了?”阿又注意到少爷的眉毛拧在一起,神色凝重。
“……没什么。”少爷的喉咙微动,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阿又能感受到他的犹豫,不过也没过多在意,转身朝另一边走去,“那明天见。”
“阿又!”少爷的音量加大了几分,几个靠近的女孩被吓了一哆嗦,偷偷用眼神责怪他。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阿又转过头,发现少爷还没有离开,换做之前他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最近……有不好的传闻。”少爷脸上是罕见的严肃。
“不好的传闻?”不好的预感又从心底浮现了出来,一瞬间阿又有些失神,眼里世界染上了灰白色。
“……没什么。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些。”少爷还是没有说出来。
“什么啊,说话说一半,疑神疑鬼的。”
“没事,明天见。”
“嗯……明天见。”
回去的路上,少爷的话语一直在他心里盘旋。
“真无语,说话说一半。要说直接说清楚啊,要么干脆就别提。”阿又倚住巷子的高墙,不满地抱怨道,少爷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墨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在大口咀嚼着半根粉嘟嘟的淀粉肠。
阿又也想过会不会是少爷在开玩笑,但少爷瞬间变化的脸色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开玩笑,那为什么藏着掖着不说清楚。烦躁的火焰快要攻占了阿又理智的高峰,他甚至想立马打一个电话给少爷好好问个明白。
“所以说谜语人最可恶了,你说呢墨桃?”阿又撕开淀粉肠的包装,塞进墨桃张开的大口中。
“呜。”虽然听不懂说了什么,但阿又就当墨桃是赞同的了。
今天的晚饭是炒米粉,按照惯例他给墨桃也带了一份,又额外买了两根淀粉肠当作它的饭后甜点。
“吃完这根就没有了。”阿又俯身收拢好垃圾。
“呜。”墨桃低下头,在地上嗅来嗅去,检查有没有落下的残渣,最后又把目光投向了装炒米粉的纸碗中。
“要喝水吗?”阿又从背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
“嗷呜。”墨桃坐在地上用高速甩动的尾巴表示肯定。
“喝吧。”阿又往纸碗里倒了半瓶矿泉水,然后拧紧盖子放回原处。
“……”他又开始琢磨起少爷的话,“不好的传闻?墨桃你知道吗?”
“呜。”墨桃歪着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纸碗往前推了推。
“我不喝,你自己喝吧……你不喝了吗?那走吧。”他不再去想这个让人心烦的问题,把垃圾都装到一个袋子里后用闲着的手拍了拍墨桃。
墨桃就像被触动了开关,绕着阿又蹦蹦跳跳。
-----------------
“怎么了,墨桃。”跑在前面的墨桃,突然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收回吐露在外的舌头,两只三角耳高高竖起,一双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睛紧紧盯着一个方向。
“怎么了?墨桃。”阿又小跑到它的身边,摸了摸它的后背。
没有回答,它的四肢仿佛被焊在了地上,阿又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有什么东西吗?”他朝墨桃凝视的方向望去,目光顺着巷口向里蔓延,巷子里光线不太好,只能模糊看到有几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高高摞起的稻杆,再往里就完全看不清了。
像这样的巷子镇子里有很多,不过应该没有人居住了,印象里好多年前镇子有个什么政策,让住在这种巷子里的人都搬了出来,但后续这些巷子也没处理,听说有很多小孩子把这里当成他们的秘密基地。
阿又低下身子和墨桃齐平,尝试与墨桃的视线重合。能看到的东西更少了。
“是老鼠吗?”他听别人说过,狗狗对老鼠有极大的兴趣。
“走吧,墨桃。”他拍了拍墨桃,要是再耽误下去,还没到家天就黑了,“以后再来捉老鼠”。
墨桃一反常态,没有理会阿又,四只漆黑的爪子紧紧抓住地面。
不知为何,阿又的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了少爷的话。
“不好的传闻……”他站在冷风中轻声念出那句让他不安的话,眼神也不自觉重新汇聚在巷子深处的黑暗。
“咚咚咚”心跳声变得格外明显,远处传来的杂音随着吹过的风消逝。
“咕咚咕咚。”沉重的呼吸声下是血液流动的声响吗?
他缓缓眯起眼睛,目光像一张纸一样慢慢折叠,那抹黑暗如帷幕般一点点被拉开,那之后的存在也被一点点勾勒出来。
“嗡嗡嗡。”
啊,真是令人讨厌的耳鸣。
是的,在那团黑暗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他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是什么呢?一种好奇在他心中飞速生长催促着他继续。
已经能看到轮廓了,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那是什么?是人吗?是背对着自己?
哦,在转动身体。
转过来了,马上,马上就能正过来了。
身体的肌肉在不自觉地颤抖,大脑传递出的这种感觉,是兴奋吗?
这个人到底长着什么样子?这种想法蛮横地占用了所有思维。
还差一点,差一点,马上就要知道了。
手掌在无规则地抖动着。
“嗷呜!”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
“眼睛好疼。”阿又的喉咙挤出一声呻吟,两只手抓住眼眶,跪倒在地上。
“嗷呜!”墨桃低俯起身子,龇露出獠牙,黑色的毛发张开,浑身的肌肉如同花岗岩一样紧绷。
“嗷呜!”
过了好久,手背传来湿润的触感。
“我没事,墨桃。”阿又摸了摸靠过来的墨桃的脑袋,挣扎着站起。
眼睛还有些酸痛,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淌,遮蔽住视线。
察觉到阿又的异样,墨桃轻哼了一声。
“我没事。”阿又喘了两口气,勉强打开眸子。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又瞄了一眼巷子,虽然巷子的深处那团黑暗没有变化,但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墨桃充当护卫一角,围着他来回走动。
“走吧,墨桃。”阿又心有余悸地说道。
不管怎么样,先离开再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墨桃紧贴着阿又,两只眼睛警戒地张望着,就这样顺利地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坡道。
“回去吧,墨桃。”天已经快黑了,还是耽误了一段时间。
远处人们的欢声笑语,将刚才的遭遇衬托得格外虚幻,可眼睛时不时传来刺痛,却在不断提醒他事情的真实性。
模糊的记忆中闪过一段如流水不停变幻的画面,那是什么东西?记忆里的自己着魔般去窥视画面中心的东西,可是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当时又在想什么?转念过后,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混沌,有谁在和自己说话吗?听不清,在说什么?
“嗷呜。”
“……我又走神了吗?”他低下头,从墨桃平静如水的眸子中能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呜。”墨桃靠过去蹭了蹭阿又的小腿,刚说完话阿又就呆立在原地。
“我没事,好了。回去吧,墨桃。”他蹲下身子,用手搓了搓墨桃的脸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了,是那场大雨,那一夜之后,自己就陷入了无形的囚笼中,囚笼外是无边无际的混沌,稍不留神就会被吞噬殆尽,如果自己没有被墨桃唤醒,结果会怎么样?
“呜。”墨桃的舌头舔过阿又的侧脸,眼底埋藏着人性化的担忧。
巧合罢了,就是单纯的走神,新学期刚开始还没进入状态,没必要自己吓自己。阿又暗暗对自己说道。
“快回去吧。天都黑了。”下定决心后,没有再和墨桃对视,他快步朝坡顶赶去。
明天一定要问清楚少爷,那个不好的传闻到底是什么,今天都怪他说些没用的话,明天一定得狠狠地报复回去,给他吃涂满辣椒酱的面包好了,上次他给的那个藤椒大蒜面包还在桌洞里,吃完再给他配上一听火锅底料味的苏打水。
这样还不够,一定要让他把剩下的那盒柠檬硬糖全吃了,上次和他尝试了一颗,酸得头皮发麻,口水止不住的流了十几分钟,整个人恨不得拧成一团麻花。阿又记得是把它封印在了收纳箱里,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
想到少爷,他暂时把那些离奇经历抛到脑后,接着他又想起来少爷讲过的无聊笑话,内心的不安渐渐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