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家没有气派的祖坟,只不过几串小小的坟包,不起眼的黄土堆下,埋葬着慕家历代先祖的尸骨。支摩乌沙掘了一个小坑,慕昙含着眼泪把父亲遗物放入,合上土,又用匕首在一段木板上刻下:
故显考慕公怀义之冢
慕昙用手背擦擦眼泪,站起身来,把纸钱往空中一撒,又拿起自己写的祭文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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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悯先考,壮年遭凶。遗孤孓立,涕泪何堪!
夫闻积善则有余庆,为恶终受业报。然湘水沉屈子之忠,杳影不见,洪流吞尾生之信,何人救挽!谗谣卑鄙,摇尾而上,正气贤能,反受熬煎。贤丑颠倒,此何世间!
吊父之仁兮,悉赞之牧民有方。等夏夷之生民兮,泽被于南疆。
吊父之直兮,岂愿斤斤于得失。书至诚于谏表兮,见怪于君皇。
吊父之愚兮,不知远浊世而藏。以骐骥之神骏兮,厕身于犬羊。
嗟夫!尝闻亡灵有归,小子无知,不知魂兮何往,祝曰:
顾于东兮,乃见沧海。洋之淼淼兮,可寄广大之肺腑。
望于西兮,乃见昆仑。山之巍巍兮,可托浩然之胸怀。
盼于北兮,乃见白冰。雪之皎皎兮,可表高洁之心志。
眺于南兮,乃见嘉树。林之荣荣兮,可藏残存之骨肢。
裁致薄奠,公其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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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祭文,慕昙便在父亲灵前盘腿坐定,开始诵念经文。
慕昙在寺庙多年,见惯了寺中和尚故作神秘、索要布施的丑态,后来又遭遇广树意欲夺灵、普济寺和尚漫天要价等事,心中对佛法信仰早有怀疑。然而此时面对父亲的坟墓,心中无以寄托,只望父亲的魂魄早日往生,又是何等希望佛法是真,能超度父亲抵达极乐彼岸,便也不愿怀疑佛经所说究竟是真是伪,只管虔心诵念。
遵照超度仪轨,慕昙先诵《往生咒》三千遍,又诵《妙法莲华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各三百遍,再诵《地藏菩萨本愿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各一百遍。支摩乌沙不会诵经,便长坐在慕昙身边烧送纸钱。日月如轮,两人诵完之时,已是七日之后了。
慕昙支撑着站起身来,只觉双脚酸麻。他回头对支摩乌沙说道:“大黑叔,我给父亲磕个头,咱们便回去吧!”便到父亲坟前磕头。慕昙磕头后,支摩乌沙也站到墓前说道:“老爷,放心,支摩乌沙,不要命,保护,小少爷。”
七日来,二人少有休息,回到旧屋,便一觉睡到第二日天明。第二日慕昙与支摩乌沙醒来,刚走出屋门,便见慕大岁已在门口石头上坐着,想来已是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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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弟!你睡得好大觉!”慕大岁笑嘻嘻迎上前来问候道。
慕昙与支摩乌沙在慕家祖坟诵经多日,慕大岁岂会不知?却也并不前来问候祭扫。因此慕昙心中对这位堂兄颇为反感,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慕大岁继续说道:“听我爹说过,叔父婶婶多年前返乡时,婶婶正怀有身孕,想必怀的就是堂弟啦!叔父与本乡的王老爷是至交,又是同科的秀才,当时王老爷家的大奶奶也刚怀上,于是便与叔父指腹为婚,说是若正好生得一男一女,便两家结成良缘。后来,王老爷家正生得一个千金!可是据说后来叔父到西南当官,十余年来未曾返乡,这桩婚事便搁下了!”
“哦?还有这等事情?”慕昙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古板的父亲,竟然早早给自己定下了亲事。
“我从小就听说这事。”慕大岁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前几日你们在山上诵经,我也不好打扰,心中盘算这事几天几夜。这王老爷家是本县第一富户,若是贤弟做了他的快婿,也了结了长辈的一桩心愿。”慕大岁嘴里如此说,心里想:这堂弟家里多半家里已经败落,能当上王老爷的女婿岂不是造化?到时,自然也少不得我慕大岁的好处。
慕昙和支摩乌沙不知慕大岁说的是真是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摩乌沙心中盘算,这潼川地界也无可投靠的亲眷,眼下正不知往何处去,不如就顺着慕大岁所说去探探究竟,若是能成好事,也算是安顿好了小少爷,自己也能给老爷在天之灵一个交代,便点点头道:“这样,去看看,也好。”
“万一那王家小姐生得很丑,或是生性刁蛮,每日打老公怎么办?”慕昙挠挠头。
慕大岁撇撇嘴,心里想就你现在这破落样,还能嫌人家王老爷家的千金?但马上又换上一副笑脸说道:“这王老爷家的千金,据说长得俊,就像说书人讲的西施貂蝉。而且我远远见过王老爷,王老爷自己屁股就很大,想来他家的小姐以后也是个好生养的。”
“可我也不喜欢大屁股呀……”慕昙说道,“我喜欢脸孔白白的,腰肢细细的。”
“咳咳!”支摩乌沙见堂兄弟俩越扯越不像话,便咳嗽一声打断道:“若要去,几时?”
“现在立刻动身,翻过前面那两座山,便是县城,王老爷家就在城里,走得再慢,下午也到了。”慕大岁说。
“那就走!”支摩乌沙点头道。
午时刚过,三人便来到了王老爷家的宅院之前。宅门阔大,红漆铜钉,看得出是久富之家。慕大岁扣动门钮,不多时便走出一个门房。慕昙禀报了姓字,门房便进门通报,不多时,门房出来道:“我家老爷有请。”
“贤弟,待会儿见王老爷时,万万不要讲叔父叔母已经过世了。”慕大岁在慕昙耳旁叮嘱道,“切记切记。”
“这……”慕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慕大岁意图所在。自己眼下父母双亡,已是没有依仗,若是自己隐瞒父母去世,此事或许还能得成,如果实话实说,便难讲了。慕昙想到父亲死后自己竟如丧家之犬,不免心中一酸。随即想到,王老爷如果要嫁女,也是一桩大事,自己父母亡故,又岂能瞒得住?若自己以谎言骗得入赘王家,此后家事不谐,又有何益?于是便打定心思,只据实情说便是。
门房带几人在中堂坐下,又沏了茶水让众人稍候。慕大岁喝茶时被烫得吱呀乱叫,堂外候着的小厮不禁偷笑。不多时,王老爷便走了出来,他年岁与慕怀义相仿,体型颇是富态,留着八字髭须。
“这位便是世侄吧?”王老爷笑眯眯对慕昙问道。
“世叔好。”慕昙礼貌地应道,“久听说潼川老家有一位王世叔,和家父乃是至交好友,侄儿早想前来拜会世叔。今日算是得偿所愿了。”
“我也多年未见慕兄了。当年我们同科院试,是同年的秀才。你家父亲才智卓绝,一手八股写得甚是方正,后来中了举人,没几年又高中进士,令我艳羡不已啊!”王老爷说道,“近年来与慕兄偶有书信,听闻他在王府之中调教皇子。哎,我等乡野小民,莫说皇子皇孙,便要见上本府长官一面,也要莫大的机缘。”
“世叔过谦了。”慕昙说道,“家父不善治产业,虽然身为朝廷命官,向来倒是清贫得很。久闻世叔颇善经营,这点便远胜于家父了。”
“哎。打理一点田业,原本也不值一提,《论语》之中,孔夫子也看作是小人之道的啦!”王老爷摆摆手。
慕大岁看这两人说来说去,掉了不少书包,却只字不提婚约的事情,急得抓耳挠腮,忍不住插话说道:“我听家父说过,王老爷家的小姐,和我家堂弟有肚子里的亲事……”
王老爷微微皱眉,看了慕大岁一眼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家堂兄。”慕昙说道。
“哈哈……”王老爷笑道,“当年拙荆与慕兄的夫人,哦,也就是你的母亲,同时怀胎。我和慕兄都是将为人父,又是至交好友,便戏言要指腹为婚。哎,岁月如梭,时不待我,转眼间竟是十几年光阴过去了。小女与世侄同岁,若是世侄有意,倒也不错。只是,天下没有女婿上门讨姑娘的道理。我王家虽是小门小户,也免不得要讲纳采问名的礼数……”
“这些过场好说,我是昙弟的兄长,这些我都办得。”慕大岁听王老爷说要讲礼数,中间少不得双方父母的参与,慕昙又哪里找父亲来交涉?自然都在自己头上。于是他便忙不迭地插话进来。
“此等大事,不好越俎代庖。”王老爷心里对慕大岁颇为烦恶,又不好发作,便喝茶掩盖脸上神色。他放下茶杯,又问慕昙道:“此事还是双方父母操持,方才得体。不知慕公何时得空返乡?”
“家父……已经病故了……”慕昙道。慕大岁神色一变,偷偷用脚尖去碰慕昙,又对慕昙挤眉弄眼,慕昙只是不理。
王老爷作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心中却并不惊讶。自己与这位世侄从未谋面,若是慕昙登门拜访,他父亲慕怀义若在,理应来信说明。而且,提亲之事,若无蹊跷,哪有直接登门询问的?这慕昙年幼无知也就罢了,他的堂兄不过是个帮闲无赖,随行的黑脸大汉也是个不懂礼数的蛮夷。如此看来,慕怀义确实是亡故了。
王老爷心中有数,便借慕怀义去世之事岔开话题:“啊呀呀……慕兄至诚君子,谁想天不假年!不知是染了什么疾病?”
慕昙心中苦笑一声,父亲病亡本来只是托辞,倒没想过说是什么病。父亲既然已经亡故,慕昙又不愿咒父亲之死是身患什么恶疾,只得随口说道:“家父是上火去世的。”
慕昙心想,这话倒也不假。
王老爷差点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他用手拣出不小心喝进嘴里的茶叶渣,吞下差点噎死自己的那口茶水,方才问道:“贤侄莫不是说笑吧?”
慕昙说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家父又焉得不上火?”
慕昙只是随口一说,王老爷却以为慕昙在挖苦自己,便讪讪说道:“可惜了,可惜了。”
王老爷与慕怀义少壮相识,知道慕怀义是个耿直的方正君子,听慕昙此番话语,心中隐约猜到慕怀义死得蹊跷,心中多少有些恻然。他端起茶碗,说道:“贤侄远道而来,天色不早,不如便在寒舍小住一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