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异世灵境录:补天传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2章 何处容身
    用过饭后,三人便在厢房住下。慕昙正要解衣入睡,忽然听得窗外有人说话。



    “今天那三个土包子可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两手空空便来王老爷府上,想娶走小姐,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哈哈哈哈……我是不是活得太久了,竟然这种不知好歹的人都能遇到。”



    “那小子说他爹是老爷的好友,我就奇怪了,老爷哪来这等好友?”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只要阔了,自然有各种无赖上门攀亲戚、攀交情的。”



    “打打秋风也就罢了,还想要当上门女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支摩乌沙听得肚子里火起,便冲出房去,对说话的二人喝道:“大晚上,太吵闹,你们,找死!”



    “我当是谁,原来是来老爷府上讨亲的随从。”那人挤眉弄眼笑道,看服色,是王老爷府上的小厮。



    此时慕大岁和慕昙也走出房来,慕大岁见起了冲突,忙拦在中间说道:“自己人,都是自己人,何必动火呢?”



    “谁和你是自己人啊?”那小厮不屑地望了慕大岁一眼,又看慕昙也在,便又挖苦道:“我们可不敢跟这位小少爷当自己人,老子都死了,还敢上门讨亲,我若跟你们是一路货色,那我岂不是要讨巡抚老爷家的千金进门?”



    另一个小厮附和道:“就算你家老子活转过来,王老爷也不会多看你几眼。照我说,你家老子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生出你这么个荒唐东西,想来你家老子也是个浑货。”



    支摩乌沙生平最敬慕怀义为人,听得小厮侮辱到故去的老爷身上,再也忍不住胸中怒火,一手揪住那小厮的衣领便往墙上一撞,小厮后脑撞到墙面,霎时便昏死过去。另一小厮见状大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慕大岁哭丧着脸道:“壮士这又是何必!不过是几个下人不懂事罢了,也不是王老爷的意思,动起粗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慕昙气得浑身颤抖,冷冷对堂兄说道:“你怎知道不是王老爷的意思?”



    正说话间,只见四面火光闪动,喧闹非常,一群庄客手持火把,把三人堵在屋前。



    支摩乌沙脱掉外袍,大声说道:“拳头,试试。”说话间,一名庄客手持棍棒冲上前来,支摩乌沙先把慕昙护在身后,略一侧身,巨掌伸出,硬接住庄客挥下的棍棒,又往后一拉,庄客便跌跌撞撞倒上前来,支摩乌沙迎面一脚,便把庄客蹬得飞了出去。余下的庄客见状,又有谁敢近前?慕昙见大黑叔神勇无比、下手狠辣,一时间气恼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自卫辉府一路行来,要算此刻最为畅快。



    正在相持间,突然几个声音喊道:“王老爷来了。”只见王老爷胡乱裹着衣服,边走边系扣子,上前看到一幕乱象,便对慕昙问道:“贤侄,这是何故啊?”



    慕昙上前大声说道:“家父仙逝,我听闻王老爷与父亲有故,这才前来叨扰。不想竟被看作打秋风的闲汉无赖,连王老爷家中下人,也敢出言奚落。不知若是家父还在,到府上做客,是否也是此般待遇?”



    “贤侄,这话是从何说来。”王老爷老脸一红,“总是下人不晓事,胡说八道,冒犯了贤侄。”



    “哈哈哈哈……”慕昙仰天大笑,然后说道:“王老爷不必客气。总是我慕家时运不济,这才被人轻视。拜高踩低,原本也是人之常情,我又何必挂怀。我虽年幼,也自有骨气,府上既然如此对待,我即告辞便是!只是他日若我得乘青云,莫怪不会再认王老爷与父亲的故交之谊了!”慕昙朗声说罢,便道:“大黑叔,我们走!”



    支摩乌沙捡起地上的外袍,便和慕昙昂首向门口行去,两人气场凛然,只见原本围聚的火光,在两人的脚步之前纷纷让开道来。慕大岁愣了愣神,也愁眉苦脸地追上跟着离开。



    “这小子……”王老爷看着慕昙远去的身影,心里感叹道:“还真是像他父亲的风骨啊!”



    -----------------



    回到满橘村,天色虽晚,慕昙也不愿再在潼川逗留,与支摩乌沙收拾了行装,便二人一马出村而去。



    月色茫茫,慕昙望向夜空:不知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所?



    只有逃亡,没有目的。



    自离铁像寺,二人便不惜马力,一路向南狂奔,风餐露宿一月有余,竟已衣衫褴褛,仿佛乞丐一般。故乡不能容纳,不知去往何方?



    只有生存,没有身份。



    自小虽然家境清贫,但总强过乡野百姓,吃穿用度不曾担忧。在私塾中,同窗也知父亲是王府七品伴读,多少带些客气。如今,江湖风尘,囊中已空,尽遇冷眼!



    马蹄声声,在慕昙心中散乱起来。



    “少爷,要不然,去越嶲!”支摩乌沙忽然开口说道,“越嶲,我的家。老爷,在越嶲,当过官。”



    “好。”慕昙说,“有去处就好。”



    -----------------



    越嶲坐落川滇交界,二人一路向南,半个月后终于踏上越嶲地界,这便是西南夷的所在了。从卫辉府到越嶲,想来近两个月里,两人竟行了三千里路程。



    越嶲炎热难耐,低荫之处瘴气横行,空旷之处又山貌贫瘠。三国时,越嶲等郡随蛮王孟获造反,后被诸葛亮平定。诸葛亮教西南诸夷耕作织造,得到夷人的诚心拥戴,因此慕昙进入越嶲之后,常见路边刻有诸葛孔明的神像。夷人房屋全是泥土堆成,在顶上覆盖茅草,看来甚是简陋。路上往来的夷人男性,都只在头顶留一点头发,身上或衣不蔽体,或像支摩乌沙一般披着羊毛大氅,想来披着大氅的,在夷人中地位又不一般了。



    “这种袍子,夷人叫它,加腊。汉人叫它,查尔瓦,奇怪!”支摩乌沙对慕昙介绍道,“夷人,有等级,最高的,土司,是大官。土司下面,是黑夷,黑夷下面,是白夷,白夷下面,安家奴、锅庄奴。”



    “大黑叔你是什么等级?”慕昙问道。



    “我,黑夷。”支摩乌沙说,“支摩家是黑夷,大的,不算,比小的,更大。”



    “夷话里面,有骂人的话吗?”慕昙突然问道,“我得学上一学,不然别人骂我我都不知道。”



    “你是,客人,谁来骂你?”支摩乌沙道。



    “这可说不定,想来学上两句也是好的。”慕昙说,“大黑叔,你就教我一句吧!”



    “拉姆奇克。”支摩乌沙被纠缠不过,便教了一句。



    “这是什么意思?”慕昙好奇道。



    支摩乌沙低头嘿嘿笑了两声:“说成汉话,你妈逼的。”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随山路上行。这山叫做赤鸡山,山上甚是贫瘠,地上净是毫无养分的干燥黄泥,每步踏下,都留下浅浅的沙印,山路甚险,一面是断崖,一面是峭壁。二人行了不知多久,回头只见太阳已经落在天际交界,红彤彤的并不刺眼,煞是好看。忽然支摩乌沙抬起头,对不远处蹲坐的夷人喊了起来,那人听到支摩乌沙喊话,便也喊叫着回应了几句。两人用的是夷话,虽然一路上支摩乌沙教了慕昙几句,但目前慕昙还是半个词也听不懂。



    突然,远处的夷人笑着跳起身来,便在山坡又跳又叫。慕昙正疑惑间,只听得叫声一声接着一声由近至远,想来是夷人在一波一波向远处传递信息。不多时,山坡上便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不再叫喊,只是看着二人。突然,一个夷人开口唱起歌来,一两句之后,所有夷人也全都开口附和,夷人们嗓音嘹亮,传入慕昙耳中清清楚楚,慕昙虽不解歌词的含义,也觉歌声悦耳,想来是首欣喜的歌。



    “这是,欢迎,你,我!”支摩乌沙回到故乡,看到人群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一张黑脸之上满是笑意。



    支摩乌沙和慕昙行上前去,只见一个与支摩乌沙年纪相仿的中年夷人冲上前来,狠狠在支摩乌沙胸口打了一拳,支摩乌沙笑着也一拳挥去,这夷人向后一躲,随即大笑,和支摩乌沙抱在一起。



    支摩乌沙挣开怀抱,一个女人又冲上前来抱住支摩乌沙,随后对身后的一男一女两名少年哭着说话,两名少年也冲上前来抱住支摩乌沙。想来这便是支摩乌沙的妻子儿女了。支摩乌沙欢笑着扭过头,指着慕昙对夷人们说了几句夷话,夷人们便激动起来,都向慕昙走去,数十名夷人站在慕昙面前,突然拍着手掌唱起歌来。慕昙受宠若惊,想要回应,又不会几句夷话,只得翻来覆去地按大黑叔教过的说道:



    “诺苏,卡沙沙衣都。”(大家好,很高兴认识大家)



    突然,一名夷人老者手脚比划着对大家喊了几句,夷人们看起来更高兴了,几名夷人少年冲进各个泥屋,不多时,便手持火把又冲了出来。



    “这是夷人,欢迎客人,最大,最好。”大黑叔对慕昙说,“点起火把,烧起锅庄,请火神来。”



    夷人少年们扛过几堆木柴,便点起巨大的锅庄来。火光燃起时,夷人们兴奋地喊叫起来。不多时,几个夷人男女,又拿过许多食物摆在地上,几名青年搬来一大堆坛子。慕昙看那食物甚是简陋,不过一些腌制的野菜、腊制的猪肉、新烧的野味,还有一种红色的野果和野菜汤。夷人们席地而坐,等待这场简陋宴会的开场。



    这时,一名看不出岁数的夷人老者,走到篝火之前,口中开始吟唱起来。



    在支摩乌沙的介绍下,慕昙这才知道,夷人中的祭司称为“毕摩”,毕摩法师不仅是祭司,也是夷人中的历史记录者,他们会将部落的故事编入歌曲,一代代流传下去。现在毕摩祭司所唱的,就是感谢恩人拯救苦难、赐予支摩家重生的歌谣。



    “歌里的恩人,就是,慕老爷。”大黑叔说道。



    慕昙不由得微微动容,他没有想到,在偏僻的西南夷聚集之地,自己的父亲以善良与正直谱写了一首歌谣,被自己素不相识的夷人代代传唱。在这首回肠荡气的歌谣里,父亲,这个大明帝国不起眼的小小七品官员,是支摩家族的拯救者与神明。慕昙内心激动,流着眼泪站起身来。他抱起手中的酒碗,将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随后伸直双臂往空中一举,向这些记住自己父亲的人们致意。



    “喔呜……”夷人以喊叫声回应,错落的呼喊在山坡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