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施主,老衲在此等候多时了。”慕昙刚刚进入自己的心境,便看到广树住持坐在茶几前,悠然地喝着茶水。
慕昙想到自己从铁像寺不告而别,心中有些歉疚,刚想要张口解释,广树却摆摆手道:“慕老施主遭遇不幸的事情,我已知晓。学佛之人,当知一切皆空,请小施主节哀。”
慕昙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他问道:
“住持,如何在红尘俗世,运用心境中的神通?”
“无法。”广树摇摇头,“心境是一世界,红尘又是一世界。”
“若如此,心境中的神通,修来又有何用?”慕昙的失望神色溢于言表。
原来广树住持在心境之中催动烈火在手掌之上跳跃的神通,竟然丝毫不能影响现实。这样耀眼的法术,竟然只能自娱自乐!
“小施主,你知道你在你的心境里,已经度过多少光阴了吗?”广树突然问道。
“……我,没有数过。”
在慕昙的心境里,在自己所拥有的小小草地之外,便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混沌虚空。在虚空之中,隐约可见有一轮红日,随着时间的流逝东升西落。
但是,究竟度过了多少个日夜?慕昙从来没有在意过。
“自你修行以来,每晚从亥时到子时在禅房修行两个时辰,四年来不计间断,修行了大约三千个时辰。三千时辰,若以天计,不过二百五十天。可你的神识已在心境中度过了六年。”广树说道。
“我在心境中已经度过了那么久吗?可这又有何用?”慕昙说。在心境中度过再久,对现实又有什么帮助?
“老衲自二十八岁修行内观之法以来,每日早课修行两个时辰,晚课修行两个时辰,到如今老衲五十八岁,修行内观已历三十年,共计四万三千个时辰,若以年计,是近八个年头的光阴。而老衲的神识,在心境之中已经度过了四十四年。如此算来,老衲已经赚得三十六年的光阴。在俗世和心境之中,共已度过了九十四岁春秋。”
“这……就是长生之法?”慕昙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神识越强,心念越密,在冥想中度过的时间就越长。”广树点头道,“绝顶的修士,可在心境中度过成百上千年的光阴。因此,修行内观之人有两种寿命,尘世之寿称为凡寿,心境之寿称为灵寿。”
慕昙点点头,这也就是说,时间是相对的,一个人如果走得很慢,日出日落之间只能走过一里的路程,他在一个白昼便只能看到一里路程的风景。而另一个人脚力甚健,日出日落之间能够走过十里的路程,他在一个白昼便能够看到十里路程的风景。也就是说,同样是一个白昼,不同的人却有着不同的长度感知。
随即慕昙又摇摇头,“可是这于我也无用。我一心为父报仇,在心境中度过千年万年,又有何用?”
“不错,小施主究竟是红尘中人,这内观之法对小施主原也无用。”广树说道,“因此老衲倒有一不情之请。”
“住持请讲。”慕昙说。
“小施主可否将神识布施于老衲?”广树突然眼中放光,“小施主慧根过人,神识灵性非凡,若得小施主之神识,老衲内观的层次,必能再进一层,便可领会更多精深佛法,老衲修为更深,也好广弘佛法,度己度人。”
这才是广树再次进入慕昙神识的真实目的!按照广树原本的计划,要待到慕昙修行再精进几层,方才吞噬其神识,不料事出变故,慕昙出走逃亡,广树不得不进入慕昙的心境,在此守株待兔,等待慕昙神识的再次出现!
目前慕昙的内观修为已经颇为可观,如果能够吞噬慕昙的神识,广树自己的内观之能将倍增,在内观心境之中,至少又要增长二十年之寿!
“但住持曾讲过,神识乃是人之灵魂,若我失了灵魂,岂非与行尸走肉无异?”要献出灵魂,慕昙当然一百个不情愿。
“小施主当读过佛陀割肉饲鹰的故事吧?”广树问道。
“自然读过。”慕昙答道。
割肉饲鹰,是《六度集经》中的故事。故事讲佛陀前世,身为萨波达王,见一只鸽子被一只老鹰所追赶,佛陀便救下鸽子。老鹰说:你救下鸽子,我却不免饿死。萨波达王问:你需要何物充饥?我当以食物换得鸽子。老鹰说:若如此,便请以你的血肉相换。于是萨波达王取来天平,想要割下与鸽子等重的肉来给老鹰。手臂的肉割尽,鸽子犹重,大腿的肉割尽,鸽子犹重,胸脯的肉割尽,鸽子犹重。身上的肉都快割尽,但天平之上,鸽子所在的一头依然更重。于是萨波达王便自己坐上天平。就在萨波达王举身上秤的这一刹那,天人同庆,仙女散花,欢喜雀跃,诵扬善行,叹未曾有。
“老衲修行佛法多年,发愿要修得佛法真意,以广度众生。”广树说道,“小施主若将神识布施于老衲,小施主便可得无量功德,老衲领悟了佛法,弘扬于大众,也可获得无量功德。因此,小施主何不效萨波达王割肉饲鹰,将神识布施?你布施在前,我弘法在后,也不枉你我修行一场。”
慕昙在铁像寺多年,也见广树住持不仅勤修佛法,也常常为周围居民弘法宣讲,是个极虔诚的佛门僧侣,没想到他发心虽善,却一时念头偏执,竟然不惜要自己舍去灵魂,助他修行普济。慕昙心中有些气恼,但又想起四年来广树法师对自己颇为照拂,便也不顶撞斥责,只是问道:“住持,修为的提升,真的那么重要吗?”
“当然。”广树不假思索地说,“修为精进,领悟了佛法,便可离苦得乐。”
“那么,若是为了自己修为精进,觊觎他人的灵魂,这是善念,还是恶念呢?”慕昙问道。
“此事我也参详了许久。”广树道,“虽损小施主一人之灵,但未来老衲可将更为高深的佛法传给世人,想来必是善念的了。况且小施主作此布施,自然也是有福德的。”
慕昙问道:“住持,我看《过去现在因果经》说,起一善念则可得大福德,起一恶念则不免身堕地狱。为何世间恶人常常富贵长寿,而善人却往往命运不堪、饱受悲苦?去年,住持曾为张大户家诚心持诵,今年张大户竟然被他儿子活活打死了。若是如此看来,善念也未必能救得芸芸众生。”
广树一时语塞。良久,方才说道:“总是修行不够,还消不尽罪业罢了。若我佛法修为再进一层,自然能让更多生灵脱离苦海。”
慕昙又接着问道:“《金刚经》说,阿罗汉不能问自己是否成就阿罗汉果,否则便着了相,不能得阿罗汉智慧。修行佛法,要戒断贪嗔痴,住持痴迷于自己的修为,又贪图他人的灵魂,这怕不是修佛之法门吧?”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说,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可见,唯有五蕴皆空,才能度化人间苦难。可住持五蕴不空,即便得我神识,又有何益?如此修行,终究不免尘世之苦。”
一连串的问题,竟让广树难以招架。在广树心中,虽知道慕昙慧根过人,但毕竟看他年幼,心中以为他识见不过孩童。未曾想到慕昙在铁像寺随师兄弟诵经之时,却总是喜欢思考经义中的矛盾之处!
广树瞠目结舌,一张素日里平和的老脸涨得发红。突然广树大叫一声,随后喃喃说道,“难道我……终究不能摆脱尘世之苦……”他的灵体突然闪烁起来,原本清晰的形象在光芒中变得模糊,点点荧光从身上升起,便好像无数萤火虫从广树身上飞散。
慕昙讶异地看着消散的光芒,适才汹涌的情绪在这一幕奇景中渐渐平静下来。不一会儿,广树的灵体便全部化为星点荧光,在空中慢慢溶解消散。
还没从惊异中缓过劲来,慕昙只觉一阵虚弱,似乎是脱力的感觉。他踉踉跄跄在心境小潭边的竹椅上坐下,试图稳定心神,头晕目眩的乏力感却越来越重,终于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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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慕昙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小小的竹屋之中,床边坐着支摩乌沙和一名郎中。郎中正在他的手臂之上施针,小小银针随郎中的指头捻动轻微旋转,一股股酸胀的感觉从手臂辐射开来,慕昙的神志也渐渐清明。
“大黑叔,我这是怎么了?”慕昙问支摩乌沙道。
“醒了,哎!我,差点,急死。”大黑叔见慕昙醒转说话,这才放下心来,他刚说一句,才发现自己太久没喝水,咽喉干哑。
支摩乌沙转身从水缸舀了一瓢水,咕嘟嘟灌下喉咙,方才继续说道:“昨晚,你一个人,草地上坐着,我出来,找你,你,倒在地上。村子里,没有,大夫。我背你,骑马,往县城赶,路上,这个大夫,找到了。”
“小兄弟只是一时惊厥,损了神志。用针灸稍理经脉,加上几味草药,休养几天便好。”郎中一边继续施针,一边开口说道。慕昙仔细看这郎中,大约四十多岁,一身浅黄色麻衣。
“多谢大夫了!”慕昙说道。
郎中略微颔首,表示对慕昙谢意的回复。施针完毕,郎中便写了一张药方,让大黑叔赶到县城抓药。大黑叔拿到药方,千恩万谢地走出门去,一声马嘶之后,马蹄声和支摩乌沙“哦呜哦呜……”的喊叫声渐渐远去。
郎中在窗边听得支摩乌沙骑马行远,忽然回过头来对慕昙问道:
“如果没猜错,小兄弟是修仙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