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者?”慕昙第一次听见这个词,“那是什么?”
“换句话说,你有一个内心的世界吧?”郎中说道。
“是的。”慕昙点点头,“我修行过内观之法。”
“这就是了。佛门称修仙术为内观之法。”郎中说道。
内观是西方佛门的说法,在东土则称之为:修仙。
内观、冥思、神游、动禅、格物……种种宗门教派不同的词汇,讲的都是同一件事:用心灵的力量创造精神世界。
郎中继续说道:“你头脑并未受损,毫无外伤,呼吸也平顺无碍,却有瞳仁散开、浑身变冷的迹象,若说是惊悸,心脏却跳动如常。我行医多年,游历江湖,如此的情形也曾遇到过几例,病患无一例外都是修仙者。正因如此,我也略知修仙之事。啊,这修仙者的疾病,尘世中很少有人知道,因此给修仙者治病,倒是能多收几倍诊金的了。”说到诊金,郎中两眼放光,想来也是个爱财之人。
“原来内观即是修仙。”慕昙喃喃自语道。
“修仙之途,旁人看来只是冥想入定,其实颇为凶险。有人在神识争斗中败落,失去灵魂后沦为白痴。有人境界突破时无法克服心魔,一念之差,竟成疯癫。但是我看足下似乎并非这两种情况。”郎中道。
慕昙点点头:“我内观之时,神识与人争斗了一番,倒是没输。”于是,慕昙把来龙去脉讲了一番。
“实在是险恶,这和尚是想要夺灵。你用神识相扛,消耗太多,所以晕厥了。”郎中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夺灵?”这个词听来不妙。
“役灵、灭灵、夺灵,是修仙之中最为可怕的三件事情。”郎中解释道。他似乎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眉头微蹙,讲出了神识之斗的几种结局。
所谓役灵,就是将他人的神识击败之后,并不消灭,而是强迫其为己所用,成为胜者的奴隶。若是被人役灵,则如傀儡木偶一般,受人摆布。
灭灵则更为可怕,就是直接摧毁对方的神识。神识被摧毁之后,除非有新的灵魂进入肉体,否则便会长睡不醒。若是灭灵未能成功,只摧毁了对方神识的一部分,便叫做伤灵,神识被伤者修为将大减,但通过重新修炼,还有恢复的可能。
而最可怕的夺灵,就是直接将对方的神识吞噬,成为自己神识的一部分!被吞噬神识者,只会残留小部分灵魂,尘世肉体的神智大大降低,与痴呆无异。而且,由于这一小部分灵魂的存在,也杜绝了新的灵魂进入的可能,因此神智永远无法恢复!
“我曾经遇到过被夺灵的修仙者,他们的肉身便如同傀儡一般,完全无法治愈。虽然收取了高额诊金,但最后治不好,也只能退还,真是可惜!”郎中遗憾地摇头道:“照你说来的情形,那和尚是反而被你伤灵了。你在一击得手之后,并未乘胜追击,那和尚残余的神识便遁走消失了。”
“一击得手?”慕昙听得疑惑,“广树住持其实人也不坏,也没强逼于我,我怎会对其出手?我只是和广树住持好好讲道理而已。”
“看来小兄弟刚刚踏上修仙之路不久。”郎中道,“修仙者的相斗方式,又与俗世不同。凡人的决斗,是用武器伤害对方的肉体。但修仙者的神识,并不是寻常的武器可以伤害的。”
神识,也就是所谓的灵魂,本就并非器质存在,它能够感受到热,但火不能烧,能够感受到寒,但冰不能冻,虽然能够感受到痛楚,但并不受刀枪剑戟的伤害!
能够伤害灵魂的武器,是语言和思想!
像剑锋一般尖锐指出:你的一生信条不过是谬论!
像火焰一般灼烧拷问:你究竟是否践行了自己的信仰?
像冰霜一般冷酷威胁:是忠于内心,还是屈从于恐惧?
打破对方自以为圆满的心境,告诉他:你的一切追求,并没有任何意义!
摧毁对方的精神,让对方的灵魂陷入幻灭,这,就是修仙者神识之间的终极战斗!
“如此说来,我已经重创了广树住持的神识?”慕昙有些惊喜地问道。让他惊喜的,并不是自己在和广树的对决之中占得上风。如果如郎中所说,强大的神识可以摧毁控制他人的精神,就意味着自己修行多年的内观之道,的确有着能够帮助自己复仇的神通!惊喜之余,慕昙又有些担忧。广树住持本也是善良之人,只不过一念偏执,失了本心。如今他神识被自己重创,不知情况如何了。
“是的。”郎中点点头,“那和尚心境并不圆满,修为不深。你的几句断喝,便让那和尚意识到自己如此修行数十年,终究只是和大道南辕北辙,于是神识受创消散而遁,如果你乘他神识消散时将那光芒击毁,或是直接用自己的神识将其吞噬,他便万劫难复了。”
“如此说来,只要能够辩驳他人,便可所向无敌?”慕昙激动地问道。
“并没有那么简单。”郎中摇摇头,“你踏入过灵境吗?”
“灵境?”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你现在所拥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自我心境。”郎中说,“你从未踏入过他人的心境,反而被他人踏入了你的心境。我听修仙者说,世间修行之人都有自己的心境,如果踏出心境之外,便会发现种种心境彼此链接,种种小世界拼接成一个巨大的世界。这个无数心境构成的大世界,就是万千修仙者的所在——灵境。”
窗外马蹄声起,是大黑叔抓药归来了。郎中低声对慕昙说道:“修仙之事不宜让凡人知晓。”便不再提起修仙界的各种奇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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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叔,我想回卫辉府去。”支摩乌沙刚走进草庐,慕昙便对他说道。
重创广树,是慕昙第一次运用神识战斗的成果,他想回到铁像寺,亲眼验证广树和尚在神识受损之后是何等状态。
“回去?干嘛?”支摩乌沙瞪了慕昙一眼,然后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太冒险,不能够。”
“大黑叔,那我听你的,还是不去好了。拜托你老人家回卫辉府铁像寺一趟,打听打听广树住持最近如何。我们离开卫辉府也就两天,离卫辉府还不算远,你老人家再往返一趟,也耽误不了几天。”慕昙见大黑叔不许自己再回卫辉府,便退而求其次,希望他能够帮自己打探到广树的近况。
“打听,干嘛?”支摩乌沙一脸不解。
“呃……这个……”慕昙不知该如何解释,突然看到身旁的郎中,心念一动,便编谎道:“这位郎中说他会紫薇神算之术,算到我近日里会命冲师尊,给师父带来一场大病,有性命之忧,只有他才能治得。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广树住持算是我的师父,因此想去看看他究竟生病没有,如果他生病了,还得请郎中赶快去治。”
支摩乌沙半信半疑地望向郎中。郎中心里想着这小子真能胡编,脸上却露出肯定的微笑。
“我们,赶路,就怕,耽误工夫……”支摩乌沙抓着后脑勺说。
“人命关天,就怕误了广树住持的病情。再说,若真是我克了广树师傅,本也该我想办法为广树师傅解厄。”慕昙向郎中眨眨眼睛,“大夫,你说是吧?”
“病情的确耽误不得。”郎中模棱两可地把话题滑了过去,心中苦笑:怎么扯谎还带上我了?不过,多一个病人,便多挣一份诊金,也是极妙的。
“好,下午,我,回去问问。”支摩乌沙说道,心里想:小少爷尊敬师长,倒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心中放心不下,离开前对慕昙各种叮嘱,慕昙自然一一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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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摩乌沙离开后的几天里,慕昙便住在郎中的草庐之中。郎中姓萧名金,三代行医,自祖辈开始便多与修仙者接触,知晓颇多修仙界的传闻。慕昙少年心性,自然好奇,便缠着萧郎中问这问那。
听萧郎中说,灵境之中分为宗门和散修。和尚道士在庙宇中修炼,各有师承代代相传,便在灵境中形成了宗门,宗门势力庞大,不仅人多势众,更把持着灵境中的各种资源。然而,修炼之法在世间也广为传播,有资质特异者习得修炼之法得入灵境,却不隶属于任何宗门,此类修士便称为散修。散修数量众多,但不似宗门内部盘根错节,形如一盘散沙。
慕昙点点头,看来自己是散修无疑了。
“散修也有散修的妙处。”萧郎中说。“宗门之中,等级森严,门规众多,不得自由。你想想,尘世之人,好不容易修炼出了心境,是何等逍遥自在,哪里愿意去受种种束缚。不过,身为散修,一切修炼所需的资源,都比身在宗门更难获得。”
“大概懂了,身在宗门就算是做公的,有了铁饭碗。散修逍遥自在,但吃了上顿没下顿。”慕昙点点头。“不知修炼需要什么资源?我只是自己修炼,也并不耗费什么资源啊!”
“这个中间据说门门道道就很多了,大概有灵药、灵矿、灵器之类的东西。”萧郎中边说边摇摇头,“我不是修仙者,也没见过这些东西。”
“我也没见过,好想开开眼界。”慕昙说。
“这倒是也容易。”萧郎中说,“灵境之中,每年十一月十一日,会有是修仙界最大的盛会——万仙集,许多修仙者都会带各种好玩意儿去交易,你若去看看,定能涨不少见识。”
“万仙集?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慕昙最喜欢逛集市了,“可是我不知道在哪里办,也不认识路。”
“我就更不认识啦!不过灵境之中,几乎人人都知道,多问问就知道了。”萧郎中说,“据说今年无名会也会在万仙集中集结。”
“无名会?”一连串从未听过的词语让慕昙愈加兴奋,“那是什么?”
“无名会是突然兴起的一个……说它是帮会,又比帮会大得太多,说它是宗门,但又没宗门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我想,大概应该叫做盟会,里面没有宗门的人,全是散修。散修若不联合,就是一盘散沙,加入无名会之后,就可以互相呼应、同气连枝,这样一来,散修也就不怕宗门欺压了。”
“这倒不错,可是名字挺怪。这个会取个名儿能费多大劲?却叫无名会。可知这无名会主,一定是个大懒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萧郎中道,“须知散修无名。”
“散修无名?”慕昙心想:这也太奇怪了,散修都没有名字吗?
“多数散修在尘世也只是无权无势之人,若是在灵境里起了纠纷,仇家知道你在尘世中的身份,前来寻仇,如何应对?又或是你好不容易在灵境中侥幸获得宝物,觊觎之人知你在尘世中不过一介草民,他又有权势,岂不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中?”萧郎中解释道,“宗门中人就无如此顾虑。灵境各大宗门,本就是尘世大寺名刹的修士之聚合,背后还往往有官府撑腰,因此若是宗门弟子,便往往不吝于告知他人自己在尘世中的身份。”
“因此,越是有权有势之人,就越不怕告诉别人自己的尘世身份。越是无权无势之人,便越要谨小慎微,生怕在灵境中的遭遇,惹出尘世之中的祸事来。因此,灵境的散修,往往取一个道号,以代替自己的姓名。”萧郎中总结道。
虽然贫寒之人也有可能在灵境之中修行高超,但一旦被人识出尘世身份,往往肉身被上位者相威胁,落得悲惨下场!这样的故事在修仙界屡见不鲜。传说,在有一灵根特异的樵夫,偶然悟到了修炼的法门,竟然在灵境中修成元婴之境,更发现了一片蕴藏丰厚的灵矿。各大宗门与其争夺灵矿,但因樵夫法力深厚而不能成功,樵夫得意忘形,在灵境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尘世身份。不久,樵夫的肉身便被宗门中人发现,宗门中人勾结官府,将其全家老小收押,逼他放弃灵矿、自毁神识!一代修仙奇才就此陨落!
“怪不得。”慕昙点头道,“看来贫寒之人,连姓名都不配拥有。”
“的确。”萧郎中点点头,“反之亦然,把灵境中的道号告诉红尘中人,也须慎之又慎。”
正谈话间,支摩乌沙踏进了草庐,对郎中说道:“和尚,病了。怪病!昏过去,后来,醒了。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见,讲话,难答应。”
“看来广树住持果然是神智受损了。”慕昙脱口而出道。广树神智受损,证明慕昙在心中世界的本领,的确有可能影响到这尘世!
“我对和尚,说了,有郎中,能治。”支摩乌沙擦着头上的汗道,“和尚说,郎中,过去,快。”
“好说,好说。”萧郎中听得有病人可治,免不得心里盘算如何收取诊金,笑意从眉眼间偷偷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