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辉府西郊洞明山的铁像寺,因主奉一尊弥勒佛铁像而得名。傍晚时分,一名瘦弱少年怀揣着一包狗肉走进了寺门。
少年名叫慕昙,正是慕怀义的独子。算是佛家弟子,却不是和尚,也不剃发持戒。慕昙自小体弱多病,九岁时,他的母亲姜氏听铁像寺住持广树大师说,慕昙天生有病劫,得送到庙里去,菩萨才能持护他平安长大。慕怀义与姜氏都笃信因果,便送慕昙进铁像寺带发修行。不料两年之后,慕昙倒是无病无灾,母亲姜氏却在时疫中病亡了。
铁像寺中像慕昙这样的弟子还有七八个,他们都是周边士绅之家的子弟,或因体弱多病,或因生性顽劣,家里送来庙里带发修行。这样的孩子,被当地人称为“小居士”。小居士往往出身富足之家,既然子弟寄住此间,这些家族对铁像寺自然也多有布施,因此上下的和尚们对小居士们也都分外客气——毕竟这是庙里的大宗香火、衣食父母。这些家族既希望孩子能在寺庙躲过灾祸,又害怕他们真的成了和尚,耽误了以后的功名,便凑钱在西郊请了一个塾师。小居士们既念佛经,也时常下山到城内的私塾学学四书五经。
慕家并非豪族,很少布施,慕昙的穿着也非常简朴,除了也和其他小居士一起每日下山到私塾读书外,和平民之家的孩子看不出什么分别。因此,庙中的和尚对待慕昙,便不如对待其他小居士那样殷勤了。奇怪的是,铁像寺住持广树大师对慕昙颇为疼爱,不仅日常里颇多照顾,更常常让慕昙到内堂和自己一起念经参禅。这不仅让庙里的小和尚们颇为嫉妒,还让一些心术不正的师兄弟对此遐想联翩。
最看不惯慕昙的和尚叫做殊惠,他常常趁住持不在时对慕昙百般为难,殊惠比慕昙年长几岁,身量壮大许多,慕昙常常一面被揍得鼻青脸肿,一面倔强地还手。
欺负慕昙倒是能给殊惠带来一定的好处,那就是抢夺慕昙从外面带回的荤腥食物。小居士们常在私塾上课后买荤腥食物回庙,住持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于日常持戒的小和尚们来说,小居士们带回的荤肉自然惹人眼馋!于是,殊惠几乎天天守在庙里等慕昙回来,好把慕昙的肉食抢走。如果慕昙不把肉食带回庙里,而是在回寺前吃掉,殊惠就会气急败坏,把慕昙骑在身下暴打一顿。
几天之后,慕昙也憋了一肚子气,便想出了治殊惠的办法。他悄悄跑到师兄殊能面前,说自己昨天看到坊市上有卖狗肉,并绘声绘色地把狗肉的香味描述了一遍:
“那狗头绝不是寻常人家的瘦狗,想来应该是大户人家的看门狗,那皮下的油厚得有一指宽,跟猪肉差不多,但又不像猪肉那么腥……那卖狗肉的贩子倒是很舍得放香料,烤肉的时候会把香料洒在狗肉上,我看见那香料的颜色都沁到肉里面去了,不知道咬下去有多香……”
殊能听得狂咽口水,只有装出遗憾的神色试探道:“我这个月出不得寺,下个月得出寺了,不知那卖狗肉的还在不在?”
“这倒不必等。”慕昙狡黠地笑道,“前几日我爹才差大黑叔给我送了些钱来,我明日上完塾课后便去买些给师兄尝尝鲜。”
“一言为定!”殊能想到狗肉的美味,心中大乐,口水都差点流了出来。
第二天,慕昙课后便到坊市买了包狗肉,随后便慢悠悠地上山,他知道,殊惠肯定已经像往常一样,在铁像寺第一进的通道埋伏着预备抢食了。他装作毫无戒备地踏入通道,便果然听到了殊惠的声音。
“你今天买了些啥好吃的,快交出来,不然小心我把你头发一根根拔下来。”
“今天买的狗肉……可是……”慕昙一脸无辜地说。
“可是什么?快拿来吧!”殊惠一听是狗肉,两眼放光,一把抓住慕昙的胸口,便把他藏在衣衫里的狗肉抢过。
抢了狗肉,殊惠便放开慕昙大快朵颐。慕昙跌跌撞撞跑开,倒也不再受到殊惠的阻拦,慕昙脚下加紧,想来殊能多半在内殿,便向内殿跑去。
“师兄,我给你买的狗肉被殊惠抢了!我说是给殊能师兄买的,他还说殊能师兄算个屁!”
“妈的,这狗东西活腻了!”殊能招呼上几个同伴,便气冲冲地去找殊惠的晦气。正巧今日主持和几位大师傅出门搞法会,殊能不用顾忌长辈师尊,既然殊惠目无师兄,那就得狠狠收拾一顿。
“妈呀师兄,这是干嘛……”
“那狗肉……师兄你听我说……啊呀……”
“别打头啊……要死要死……”
不一会儿,庙里传来了殊惠惨叫的声音。殊能是师兄,又最为壮实,殊惠既打不过,也不敢还手,被殊惠拿着棍子追得屁滚尿流。慕昙跟着师兄弟出去劝架,看着殊惠的狼狈样,心中无比畅快。
正当众人一团乱时,一名中年汉子踏进庙门。此人长相引人注目,他极为高大,肤色甚黑,眉目深邃,高挺的鼻梁带着鹰钩,身上披着一席白色的羊毛披风,一看就不是汉人。殊能认得,这是常来给慕昙送东西的“大黑叔”。
“小少爷,在吗?”那人问道。
“大黑叔,我在!”慕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来,跟我,走。”大黑叔看到慕昙,便一把将他抱起来扛在肩上。
“哎……你还没说去哪儿呢!”慕昙话音还未落下,就已经被大黑叔扛出了庙门。几个和尚心中好奇,跟在两人身后来到庙门口,只见那人已经抱着慕昙骑上一匹黑马,两腿一夹,口中喝了几声,那马便飞驰而去。随着马的飞驰,和尚们见二人行远,便又讨论起来:
“听说这个大黑叔是个西南地方的蛮子。”
“慕昙家真是奇怪,说是官家吧,又没有钱,说是穷吧,家里还有这样的忠仆。”
“这大黑叔不是他家的奴婢,我听慕昙说过,是他爹在西南当县官时的好友。”
“住持回来了问起慕昙怎么说?”
“该怎么说怎么说,又不是我把慕昙给弄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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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昙和大黑叔一阵奔驰,就到了西郊的一个小村。天色已经黑了,村落甚小,自然也没有客栈落脚,大黑叔便问村民借住,又打了些草料来喂马,他一路忙碌,生怕慕昙提出那个问题,但,慕昙还是偷偷溜到他身边问出了口:
“大黑叔,我爹在哪?”
“老爷,家乡人,来了信,急匆匆,赶回去了,我不知道,什么事情,老爷,让我,带你一起,也赶回去。”大黑叔答道。大黑叔不是汉人,汉话说得不甚流利。
大黑叔本名支摩乌沙,是川滇一带的夷人。当年慕怀义上疏给皇帝,指出多年大战后民生凋敝,惹得皇帝龙颜不悦,还让当时的锦衣卫去查慕怀义上疏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却查出慕怀义并无后台,既然不是结党犯上,皇帝也就对慕怀义从轻发落,把他打发到蛮夷之地越嶲县去当县令。慕怀义在越嶲县一待就是十年,他不像之前的县令一样歧视蛮夷,而是对汉人夷人一视同仁,皆以王化教之,还教夷人种植之术,深得蛮人的爱戴,尊称他为“慕父”。
夷人的部落之间互有深仇,常常彼此举族屠灭。一次夷人部落之间仇杀,胜利一方要将败方俘虏全部斩首,正遇慕怀义巡过,便劝说胜方释放了剩下的俘虏,并将俘虏带回县城疗伤。支摩乌沙是落败一方最强悍的武士,也是这群俘虏中的一员,当时他身中毒箭,神志已无,越嶲县也无良医,眼看无法可想,慕怀义妻子姜氏心善,为受伤俘虏持诵《地藏菩萨本愿经》一夜,没想到第二天支摩乌沙竟然苏醒。获救后的支摩乌沙便从此追随慕怀义夫妇。支摩乌沙与慕家虽名归主仆,但慕怀义并不将支摩乌沙视为仆隶,而是以朋友相待。
之后,因慕怀义治理越嶲颇有成效,考绩甚佳,被吏部列入实缺候补。不料,慕怀义生性耿直、不愿打点,得罪了吏部主事,结果又被排挤到潞王府当一个小小七品伴读,支摩乌沙也随慕怀义一家来到卫辉府。
昨日慕怀义自杀在锦衣卫面前时,支摩乌沙正在野外遛马。当他回到家里时,却看见自己一生敬仰感激的慕老爷已化作黑炭一段,尸身仰在门前,周围有三五个邻居正围着落泪。支摩乌沙询问原委,只说是锦衣卫逼得颜老爷自焚。
支摩乌沙知道锦衣卫是皇帝的鹰犬,既然逼死了老爷,自己怎么也要把小少爷带到安全之处。于是,支摩乌沙将慕怀义的尸身葬在深林之后,便到铁像寺接出慕昙,他不敢马上对慕昙说出父亲已死的真相,只盼能赶紧把小少爷送回家乡。
此时,慕昙问起父亲的所在。支摩乌沙想起慕怀义夫妇的恩德,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生怕慕昙看出异样,便装作仰头看天。夜色极美,万千星宿在银河中闪烁,却都在支摩乌沙的眼中变得模糊。
次日,两人一早醒来正要出发,忽然听见有马蹄声响近了。支摩乌沙怕是锦衣卫前来追捕,心中正忐忑间,突然听见慕昙高兴地喊了起来。
“是景兄!”
骑马赶来的是一名壮实的少年,年纪虽小,身量已与成人无异。支摩乌沙认得这是慕昙在私塾的同窗好友景翼。景翼的父亲与慕怀义是同乡,又是同年的进士,两家关系颇为亲近。
“昨日我听说大黑叔接你出庙往西去了,心想怎么也得在此处歇脚,今早寻来,果然找到你了!”景翼跳下马,有些责怪地说,“怎么,我俩三代世交,要走也不告诉我一声?”
大黑叔心中叫苦,生怕景翼已经知道慕怀义死难的事情。如果景翼一时说了出来,慕昙悲痛之余,不知还愿不愿意随自己逃亡。
“哪里的话,难不成我还不回卫辉府了?”慕昙笑道。
“你还要回来?”景翼神色一变。
这句话问得慕昙心里发毛,为什么不回来?
慕昙疑惑地望向大黑叔,支摩乌沙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呐呐不言。“慕叔的事情,昙弟你要节哀。”景翼把手放在慕昙背上安慰道。
慕昙身子一震,原来……父亲已经离世了!
他只觉一股疼痛在肺腑之间搅动,两只手也因悲痛而蜷缩起来,慕昙坐倒在地,几乎要嚎叫出来,支摩乌沙捂住他的嘴巴,给景翼递了个眼色,景翼会意,便把慕昙扶至僻静处坐下,两人也围着慕昙坐了下来。
慕昙一手抓住景翼,一手抓住支摩乌沙,哽咽着问清父亲去世的状况。突然他站起身来,便要向马匹跑去。支摩乌沙知道慕昙气急攻心,竟想要回卫辉府城报仇,便几步冲上,把慕昙一把拽倒。慕昙的脸跌在尘土之中,双拳紧握,眼泪如断线般落下,喉头发出“呜呜”的恨恨哭声。良久,慕昙才在两人的劝说中略微冷静。
“昙弟,此处不宜再留了。”景翼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这是一些银两和食物,你且拿去。还有这个……”景翼从靴腿中掏出一把匕首,“你也拿上防身。”
慕昙接过匕首,在手臂上一划,鲜血立时涌了出来,他扔开匕首,用二指沾血在额上狠狠一抹,咬牙说道:
“不报父仇,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