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异世灵境录:补天传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章 迷失忘川
    “陛下是皇帝否?”妙因转过头问道。



    “你口称朕为陛下,朕又如何不是皇帝?”皇帝不悦地答道,这问题听来甚是无聊。



    “陛者,是宫殿中的台阶。古时群臣进言时,不能直呼天子,须先呼台下的侍者而告之。‘陛下’一词,原本指的是皇帝的侍臣。后来,“陛下”却成了对天子的敬称。如此说来,皇帝即侍臣,侍臣即皇帝。”妙因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说这些又是何意?”皇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侍臣在君王面前,不过是代传圣意的工具。可在下僚和家属眼中,却又成了尊贵之人。下位者造访时,往往要通过台阁之下的门童向其传讯,因此,称门童为‘阁下’。后来又变成了对地位尊贵之人的敬称。”妙因似在诉说远古的道理,“如此说来,权柄究竟握于上位之人手中,还是弄于下位之人手中?”



    皇帝背过身去,似乎已经不愿再参与这样的辩论:“你说的道理太过荒谬,不值一驳!上位者欲下位者生,则下位者生,欲下位者死,则下位者死,下位者有何权柄?”



    “圣上莫急,听和尚说来。”妙因的声音依然从容平静,“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为何君王如此令人生畏?畏的是兵部的兵,刑部的狱,怕的是小小兵卒,区区狱吏。汉代重臣周勃位极人臣,后来被诬谋反入狱,经历拷掠折磨,这才知道狱卒的尊贵。如此看来,怎能说下位者没有权柄呢?”



    “上至宰辅,下至胥吏,手中权能或大或小,皆是君授。朕若欲剥夺其权能,也只在反掌之间。”虽然皇帝近年来被丧子之痛夺去了锐气,但数十年来身为君王的权威依然可见。



    “圣上此言甚是。”妙因说道,“只是不解,所谓君授,授的是什么?所谓君夺,夺的又是什么?将军领军千万,威势赫赫,陛下固然能授之夺之。若是一日反贼遍野,也有千万之数,同样也是威势赫赫,但反贼头目既不听圣上加封,圣上也不能将贼首罢黜。”



    皇帝不屑地回应道:“授的是‘名’,名正方能言顺。得我授权者,乃有正名,天下服之。不得我授权者,妄作威势,即为贼寇,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也就是说,当今的太子、王侯、权臣之位,也不过是个‘名’而已。若无此名,不过与庶人无异?”



    “那是自然。”皇帝不假思索地说。



    “天子亦是名乎?”妙因和尚问道。



    皇帝略一沉吟,对道:“天子之名乃天授,亦是名也。”



    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从妙因嘴角闪过:“陛下有天子之名,颇安乐乎?”



    “……”皇帝欲言又止,适才辩论时锋利的神色霎时消失,他眉角低垂,半晌方才说道:“作天子甚苦,虽无比尊贵,但身负兆民,难免内外忧患,贼寇饥荒、旱灾水患、群臣倾轧、皇子相争……无不耗尽心神。”



    “亿兆生民,皇子群臣,皆是君之下位。”妙因合掌闭目道,“奇哉!奇哉!若权在上位,又怎会受下位种种折磨?”



    …………



    …………



    “朕身为天子,不得不受此苦。”皇帝黯然道。



    在命运中,每个人看似都有选择,但考虑得失之后,人们总会发现自己选择寥寥:也许只有眼前的这一条路可走。



    身为帝王,皇帝何曾不知道自己宝座被人觊觎,权柄被人窥伺?无情最是帝王家,若为至尊,便是求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也难得。



    “若陛下能看破权柄虚妄之相,倒也未必受苦。”



    妙因闭目诵经,皇帝脚下的川流开始逆转,说来奇怪,逆流之后,涌起的浪花不再是各种文字章句,而是化成人形,又倏忽消失。



    “陛下……”忽然,皇帝听到了浪花中轻柔的呼声,是他多年前去世的爱妻——宝庆皇后的声音。望眼看时,宝庆皇后已经站在不远处,神色中满是欣喜。



    “父皇……”皇帝正欲上前,又听到爱子的声音。回头望时,孝敏太子身着一袭白衣,正向自己走来。



    “这……这是幻术?”皇帝强自镇定心神,他曾听说,江湖方士有幻术之能,可以夺人心智。



    “名川逆流而成忘川,这里流动的是被人遗忘之事物。”妙因和尚道,“陛下当然也可认为这是幻象。但,世间种种,又何尝不是幻象?”



    “世间种种怎是幻象?”皇帝道。



    “陛下所知的世间种种,不过是由陛下眼所见,耳所闻,舌所尝,肌肤所触,须知眼所见未必为实,耳所闻未必为真,群臣巧言令色,百官谎话连篇,陛下却以为这就是真实。此处种种,由陛下心境所生,陛下却以为这是虚妄幻象。”妙因说道。



    “流连此处的,并非圣上的肉身,而是陛下的神识,凡陛下心中挂念之事物,皆在忘川中流动,可以常伴陛下。”妙因继续说,“离开此间,陛下又要面对何等的困局?”



    说到这里,妙因和尚低下头,目光之中似乎含着大悲悯:“陛下身体沉疴已久,精力难继,却还要面对种种不堪,论逝者,挚爱之人皆早已长眠坟墓,论生者,一个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这就是陛下所以为的真实吗?”



    幻即是真,真亦是幻。



    即将老去之人,比谁都更清楚:尘世的欢笑和骄傲,无不短暂如泡影,痛楚和无力才是生命永恒的底色。



    “是啊……我已经很累了……”皇帝转过头,只见忘川从天际滚滚而来。



    -----------------



    就在刚才,皇帝突然站定,不发一言,祁峰以为皇帝只是困倦。但良久之后,皇帝还是一动不动,祁峰心带疑惑,望向辽王。



    “父皇许是倦了吧,莫要惊扰。”辽王悄声对祁峰道。



    想来是太子遇刺,圣上心中悲痛吧!祁峰不敢惊扰,只在原地守候。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皇帝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神采全无,他冷漠的眼光让祁峰心生寒意:这仿佛是死人的眼睛。



    “我们出去吧。”皇帝说。祁峰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语气与平时颇有不同。素里皇帝虽然声音疲惫虚弱,但并不如今天这般声调绵软又毫无起伏。



    辽王跟随在皇帝身后走出寺庙,离开阴暗的室内。在云海破碎的缝隙之中,刺眼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辽王压抑着心中的欣喜想道:



    大明的天空,已经裂出巨大的缝隙。



    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到来!



    -----------------



    火场逃生之后,随行群臣人心惶惶。回到行宫的皇帝在当天并未召见任何人,只在次日传出三道敕令。



    其一:收敛太子遗体回京安葬,令礼部操持处置。



    其二:晋辽王朱吉檀为太子监国,朝中大小事务咸由其总领署理。



    其三:潞王有作乱之嫌,立即收往京师看押。



    锦衣卫都指挥使祁峰与传旨太监领着第三道敕令,火速前往潞王府。气势汹汹的锦衣卫从潞王府门鱼贯而入。



    祁峰站在王府堂中,却未见潞王的踪影,便喝问道:“潞王何在?速叫来听旨!”



    “报都指挥使大人,王府内并未寻见潞王。”一名锦衣卫千户上堂报道。



    “你说,潞王在何处!”祁峰抓起王府总管喝道。



    “小的……小的不知……我们也是才发现……小王爷不见了……”



    “荒唐!潞王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祁峰喝问。



    “小的……实在不知。”王府总管怯怯答道。



    “点一点,除了潞王,还有谁不见了。”祁峰眉头一皱,便让手下按王府职制点人。手下清点之后,便回报祁峰:“报都指挥使大人,已经全部点过,潞王伴读慕怀义也不在。”



    慕怀义?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祁峰想起来了。当年正是户部有个慕怀义,在皇帝征伐鞑靼大胜归来之时上疏直谏,痛陈天下失政之事,惹得皇帝颇为不快,便贬官打发出京了,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了,不仅没有起复,却在潞王府当一个小小的七品伴读。



    “慕怀义家住何处?”祁峰问。



    “慕伴读就住在城外东郊。”王府总管答道。



    祁峰剑眉一挑,心里暗暗觉得此事不简单:“你带我去!”



    -----------------



    卫辉府东郊,潞王府七品伴读慕怀义正望着起伏的群山。



    他的一生并不顺利。慕怀义出身贫寒,兄弟姐妹中排行最末,父母疼爱,让诸兄劳作供他读书,他打满补丁的衣服在学宫中显得如此寒酸,也因此受惯了同窗的冷眼和轻视。凭着一股牛般的拗劲,他二十四岁中举,二十六岁中进士,算是年少得志,光宗耀祖。然而宦海沉浮,年近五十,到头来却只是既无实权、也无尊位的王府七品伴读。当年的进士同年们,多数都已经忘记自己的年谊之中,还有慕怀义这号人物。



    在官场众人看来,清廉与正直简直是一种过错,但慕怀义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我出身穷苦农家,若不能坚守正道、心怀百姓,再大的官做来又有什么意义!”



    哪怕只在潞王府做一个七品伴读,他也时刻不忘对小王爷谆谆教诲,告诉他生民之苦,希望他善待封地百姓。有时候,慕怀义会想到自己去世的父母兄长。做官那么多年,一贫如洗,也未曾对家人有所回报。但他相信,一辈子辛劳的父母,应该也会理解自己坚守正道的执着。



    太子被刺的消息早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满城风雨,慕怀义并不知晓其中的阴谋。作为潞王的伴读老师,他不免忧心忡忡:皇子之间的纷争常常闹得腥风血雨,不知此事是否会对潞王不利。世间的事情,总是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就在一刻钟以前,他听说王府已经被锦衣卫重重围住。



    他回头望向卫辉府城,却看见一标锦衣卫正骑马赶来。



    “慕大人,久违了。”骑在马上的武官对慕怀义道。



    “大人是?”慕怀义记不得曾见过眼前这名武官。



    “在下锦衣卫都指挥使祁峰。”祁峰向慕怀义拱一拱手,“多年以前,慕大人向圣上陈疏直言进谏,鞭辟朝政,圣上曾授意我调查慕大人背后有无主使,后来查清:幸好大人只是一片孤忠,不然当年朝堂之上,又不知几人落马,几人得意。”



    正是那次调查,让祁峰记住了慕怀义,这个正直而又大胆的迂腐夫子。祁峰虽是天子鹰犬,但对有骨气的忠义之士心里总存着一分敬佩。这使他心中不由自主地相信,潞王的失踪,一定是与王府内一个胆大包天的忠义之士有关,而慕怀义,正是这样的人。



    “只是当年孟浪罢了!”慕怀义按制向祁峰行礼后,问道:“不知祁大人率众来寻下官,有何公务?”



    “潞王失踪了,不知此事你是否知情?”



    慕怀义一脸惊讶道:“小王爷失踪?这……下官确不知情……”



    “不知慕伴读今日何以不在王府?”祁峰追问道。



    “小王爷怜惜下官年老体衰,特许每月自行安排休养,下官休假期间,由其他伴读陪小王爷读书,今日应是徐伴读当值。”



    “看来潞王对慕伴读是不错的。”祁峰话中有话。既然慕伴读与潞王如此亲近,潞王失踪,慕伴读想必是知情的了。



    “小王爷宅心仁厚,下官忝为教师,自然常受小王爷的恩德。”慕怀义答道。



    祁峰并未找出慕怀义话中的漏洞,沉吟片刻还是不甘心,便道:“近日颇不宁静,潞王又莫名失踪,其中种种事由终究要调查清楚,还请慕伴读陪我们走一趟吧!”



    慕怀义略略一愣神,然后神色便恢复从容。他向祁峰作了个揖,答道:“岂敢不从命!只是我有几卷书还未读完,可否待我随身带上?”



    祁峰心里苦笑:慕怀义果然还是那个迂夫子啊!他点点头,慕怀义便后退着走进宅内,进宅之后,并未关门,只是身影消失在房门一侧尽处。祁峰看这小宅颇为陈旧,只得几间小屋拼成,宅外还围了些地养鸡,与寻常农家并无多少区别,心里感叹;也许这是自己见过最穷的七品官了吧!



    良久,祁峰仍未见慕怀义走出宅门。他心中顿知不妙,便用眼色示意左右,两名锦衣卫便要进屋捉人。



    这时,慕怀义却慢悠悠走了出来,不知为何,他衣裳有大片湿痕。



    “祁大人。”慕怀义行礼道,“属下此生未做亏心之事,但也听得锦衣卫手段毒辣,能让死人说话。我只怕受不得锦衣卫的拷掠逼问,说出什么无中生有的话来,上欺天听,下负良知。”



    突然,慕怀义从怀中拿出火绒,鼓腮一吹,暗火便炽热起来。他把火绒往身上湿润处一引,身上瞬间燃起火花,原来衣裳上是浇了火油。只眨眼间,慕怀义已经满身烈焰。



    锦衣卫众目瞪口呆,只听火光之中继续传出沙哑的声音,令现场诸人毛骨悚然。



    “……潞王……年幼……下官……不愿……凭空构陷……请恕……不能前往……”



    不多时,慕怀义已经烧为焦炭。祁峰令锦衣卫扑灭残余火焰,下马看时,尸身惨不忍睹。



    祁峰心下大悔:若不是对慕怀义心存一丝敬意,早已派锦衣卫即时拿下,不然他哪有自杀的余裕?这下断了潞王的线索,不知如何对圣上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