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刘阿练被侍女唤醒,一个鹅蛋脸的侍女为她梳妆。
“婢子名萱支,今后便是女郎侍儿。”刘阿练叹了口气,萱支应是沈宓派来监视她的吧。她又看看捧着衣物的另两名侍女,试着用昨晚那人的语气问道:
“汝等何名?”
左手边的侍女称松支,右手边的侍女称桃支,又说外头还有一个叫芸支的侍女候着。刘阿练心想,早闻世家大族奴僮不计其数,今日一见,实然也。
刘阿练妆严已毕,换上曲领杉的内搭,搭配紫绮窄臂大袖褶衣,装饰素色羽袖,下着黄缃交窬裙,并系围裳。头疏单环髻,戴金质花树步摇,作白妆青黛眉效仿宫中样式。
丽敷来引刘阿练去见沈宓,二人会面后同上一辆马车。
沈宓头戴小冠,衣裳博大,衣袖拂过刘阿练的手,只觉质地柔软。上车后他只管闭目养神,并不与刘阿练搭话。
“郎君,见尊夫人之时,吾当言何也?”刘阿练艰难地遣词造句,急切询问沈宓,她真的担心在何稚面前露馅。
“随心而动,不必拘束。”沈宓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又兀自闭上双眼。
既然他不急,我急什么?人是他找的,有什么问题也是他的事,刘阿练放松心情,悠闲地靠在褥子上。
“汝今年几何?”
“下月满十六。”
沈宓淡淡道:“令姜年十二,定要谨记于心。你自幼流离失所,体貌纤弱,伪作十二龄之女童,人弗之疑。但尔勿妄言,则此事可成矣。”
“诺。”刘阿练明白不会出岔子,便乖巧应下。
由清溪一线以东延伸到东府城东,及钟山西侧是贵族达官园宅所在,沈氏宅邸就坐落于此,二人由沈宓的钟山别业到沈宅不过一刻钟。
刘阿练紧随沈宓进去,路上他走得急,刘阿练只能提裙跟上。二人来到宅邸东边的一处屋舍,沈宓轻敲院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侍女。侍女向他们行礼后,便自觉退到一旁。
“勿失吾望——”沈宓用那双深不见底眼睛的黑眸看着她,“去吧。”
刘阿练和侍女进屋,他就站在院中等候。真是怪了,连亲生母亲都不来看看吗?
女人披散着长发,颓然坐在地上,她的手指灵动,一“咚”一“咚”地,模仿小儿蹒跚学步——刘阿练见到的就是这番情形。刘阿练无措地站在那,良久,缓步向前,跪坐在女人身边。
“儿为母亲梳发。”刘阿练接过侍女的木梳,轻轻梳动何稚的长发。她竭力回忆自己儿时的某些场景,试图以此唤起何稚对令姜的反应。
“阿母,儿幼时最喜玩鸠车,阿母昔恒与儿共戏。”何稚手颤抖了一下。
“后来,儿实福薄,未及戏彩娱亲,遂失矣。儿今日能再见阿母,实天幸也!”刘阿练继续说道,生生逼出两行眼泪,泪眼盈盈地看着何稚。
何稚转身,轻轻捧起刘阿练的脸,喃喃道:“阿奴,吾儿,吾非梦耶?”刘阿练只是口呼:“阿母——”扑进何稚的怀中。
“令姜思母甚!”
何稚泣不成声,轻拍刘阿练的背部:“阿母日夜向神佛祈福,卒然见尔!吾儿苦矣!!”刘阿练放声大哭,感情真真假假,她不过是个冒充的女子,真的令姜在哪里呢?这一切本该是你的啊——
何稚止住哭声,高声喊道:“采薇,快与我梳妆!阿奴等等母亲,阿母速来。”她轻柔地拉起刘阿练,让其在外间等候,自去梳妆更衣。见何稚离去,刘阿练才擦干眼泪,她想唐娘了,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回丹杨去。
沈宓静静地看着母女二人团聚,面色渐冷,他又低头嘲笑自己,生出了不该有心思,酿成大错,最后反噬的还不是自己。
何稚梳妆更衣出来,整个人的气色好了不少。听朝齊说何稚平素神志不清,梦呓连连,有几次还差点自杀,现在看来,病情竟是好了一大半,刘阿练在心中嘀咕着。她立即从席上起身,挽住何稚的手臂。
“对了,阿奴,孰送尔至此?”何稚问。
“乃阿兄也。阿兄奉阿母之命,遣徐媪自丹杨迎儿归矣——”刘阿练装作天真地说道,同时悄悄往屋外看去。外头的沈宓长身玉立,此刻面有戾色。
何稚脸色微变,随即又露出和蔼的笑容,说道:“今日尔父将归矣,阖家乃得团圆共食。俱言尔阿姊并阿兄,今日置家宴。”刘阿练正准备说沈宓就在院中,回头一看,人早就不见了。
何稚又和刘阿练说了许多话,讲到伤心处,又留下泪来,二人又继续抱头痛哭,加深了这些年缺失的母女之情。刘阿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听着何稚表达对令姜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内心怅然若失。
谁知道日后又是何等情形呢?她在内心感慨,不如就当作一场梦,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