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世界的尽头有一座钻石山,高要走一小时,深要走一小时,宽要走一小时。每隔一百年,就有一只鸟飞到山上打磨鸟喙。到整座山磨平时,永恒就过去了一秒。
凡尘之间,必死凡人渴求着长生与不死,但这一切对于不死的巫妖来说,只是天生天就的赐福。
感谢伟大的死神赐予巫妖不竭的生命,感谢伟大的撒旦赐予巫妖无尽的知识,在这座知识的圣殿中,巫妖们徜徉于无穷无尽的书海,远离了俗世的纷扰。
贝尔莎便是巫妖王庭中的一员,这个年轻的小巫妖今年已经三百二六岁了,如今正在知识圣殿中担任誊录的职位。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看书,摘抄,然后将零零散散的知识汇编成体系,最终汇总到巫妖们的大书库内,以供有需者参考。
这份工作并不无趣,至少对她而言是这样的。每天知识圣殿会听到稳定的翻动声,偶尔会有响亮的重击声。声音来源是书架和上面的新书,会在无明显源头材料的情况下持续发生。
知识圣殿是一座前厅,连通一座通往地下15米处的楼梯。沿楼梯能进入巫妖们位于现实世界的法师塔中,走出塔可到达一间存有书架的巨大房间。此房间不符合欧几里得几何;沿任何方向移动后最终都有可能返回出发点。房间宽312米,高度无法确认,长达数百公里。在使用视觉辅助或光线适当的情况下,望向特定方向后可能会在远处看到自己的背影。
圣殿被书架填满。每排书架高3.8米,长100米,整齐排布后在书架间留出2米空间作为走廊。有一8米宽的主走廊自楼梯处向图书馆两端延伸,每20米处安放有一样式一致的现代风格座椅。每50个书架有安装有一盏电灯,是圣殿内唯一光源。因此,圣殿大多空间处于低亮度。尚未发现这些灯的能量来源。地板被一张坚实的地毯完全覆盖。
这里的穹顶看不到光亮,只是永恒的黑暗和黑色的虚空,看不到日光和星辉,伴随着求知者的只有圣殿自己的声音,与誊录们沙沙的书写声。
只是今天,巫妖们一向安宁的生活被打破了。
“这里就是图书馆。”是一个中年男人略显沙哑的嗓音。
正伏在一张桌上奋笔疾书的贝尔莎闻声驻笔,抬起因为沉浸工作而久疏打理的脑袋,茫然的,视线透过帘幕似的头发望向声源处。
在宽大的圆顶巫师软帽的帽檐的视角下,一名身着皮甲的白发中年男人带着一名身材窈窕、身着红色露背礼裙的黑发女人,正从平日里没有巫妖会去走的通道中走出。
“这里存在一切已被写下、正被写下、未被写下以及永远不会被写下的书籍,但严格来讲,这里只是大图书馆的一部分,以你的权限还不足以进到保密等级更高的区域。但即便如此,这里至少也有1800亿本书,是许多人穷尽一生也难以看完的。”
男人似乎是女人的导师。贝尔莎连忙将遮挡自己视线的头发向后拨到耳后,一抬帽檐,露出一张略显苍白清瘦的面孔来。
啊,还好。贝尔莎轻呼一口气。至少来的二人中有一个是她认识的。
“小狗子!”
贝尔莎向着两人招手呼唤。
十几米外,满福听到一声女声的呼唤,先是下意识四处张望,再若有所思然后扭头看向杰里西斯。只见这绰号“白狼”的猎魔人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目光锐利如野兽般四处搜寻。
满福没敢把那句“是在叫你?”问出口,因为她已经见杰里西斯的两只手开始往背后背剑的剑鞘拔剑——当然,现在杰里西斯没有带剑,因此他掏了个空。
“贝!尔!莎!”只听杰里西斯一字一顿地狠狠低吼。“你这老巫妖,说了多少次!我是‘白狼’杰里西斯,‘白狼’!是鲁珀不是佩洛!”
“可是狗和狼明明就是一家啊?”
杰里西斯气急,咬牙切齿,但却没法反驳对方的话。
满福眯起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目睹一个裹在法袍的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那人头顶圆顶巫师尖帽,有一头久未梳理而打卷蓬杂的灰白长发肆意披散,一双泛着妖异紫芒的眼睛点缀在苍白面孔上,于黑暗中闪烁着幽光,整个人的气质阴恻恻的,即使是不含恶意的微笑,也给人一种幕后阴谋家和野心家奸计得逞时狞笑的阴森感觉。
只是第一时间,满福除了对方那双尖尖的精灵耳之外并未再看到其他非神的特征,也因此未能判断出对方的种族所属。
但出于礼貌,在对方晃晃悠悠地靠近后,满福依旧提起裙摆,以严谨优雅的淑女礼节向对方问好:“您好,女士。”
贝尔莎听到满福的问好先是一怔,旋即垂下眉头,不喜道:“别叫我‘女士’,我有那么老吗?”
“没事满福,叫她女士就行。”先前被气了一通的杰里西斯见贝尔莎有了破绽,当即见缝插针道。“这个老巫妖总是以为自己还是20岁的年轻姑娘,也不闻闻自己身上一股陈书烂纸的霉味!”
“有吗?”贝尔莎蹙起眉头,左扭右扭伸出鼻子去闻自己的衣服。“我二十年前才刚换的新衣服,哪里有发霉?”
“拜托,你在图书馆里足不出户地待了二十年,是二十年!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你没发霉才怪啊!”
“我是很久没出门了,可我身上没有发霉,不信你闻闻!”
满福眼见这二人开始推搡着打闹,不动声色地默默闪到一旁看戏,心里同时也在暗暗打量这个浑身散发阴暗气质的女性巫妖。
巫妖是亡灵生物的一种,是众神殿十二位主神中死神和撒旦的信徒,他们扭曲的生命形态使得他们在世上鲜有留下足迹,但近乎不死的长生却让他们在求知的道路上充满无尽的时间和可能性。
每一个行走于世的巫妖都是一座活的图书馆。但现在,这座生平仅见的庞大图书馆中,却有着不知多少求学的巫妖。
满福的目光越过了高大的书架,越过了昏暗的光影,在这里她能感觉到于公馆中消失的阴影再度出现在自己的感触中,正盘踞在她的影子中,缠绕着、颤抖着,嗅闻这弥漫岁月沉积的光阴。
[奇怪,]她伸出指尖,令亲切自己的阴影攀爬其上,细细的摩挲,[为什么在公馆一二层不能感知到阴影,但在这里却可以呢?]
她质疑,她思索,她在昏黑里窥见一道道同眼前的巫妖装束一致的求道者的身影穿梭在书架之间,心中假设:[或许是因为这里同公馆并不属于同一个体系,因为存在别的通往现实的通道,因此无法完全屏蔽。]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满福又望向和杰里西斯吵个不停的巫妖,并未打断他们,而是款款迈出包裹在高跟鞋中的双足,走向最近的书架并随手从中抽出一本书。
书名和内容是由一种她不知晓的神秘文字书写,但在眼睛看到的一刹那,这些印刷在纸页上的字符却如同蝴蝶张翅,手牵手翩翩飞舞而起,流入她的大脑,汇入她的灵魂,让满福未知却知之,知晓了其内涵。
书名《瓦俄伯斯,魔咒基础及符号全书》。
她翻开封皮,阅读作者在书前页写下的序言:
【我将注定被历史铭记】
【这是毫无疑问的。】
【在之前漫长且枯燥的2个纪元的时间里,整座议会都没有人想到过用一部书籍记录下那些冗长的魔咒和其中繁杂多变的符号。那些老古董总是固执地相信他们“出类拔萃”的记忆能力和所谓“丰富”的施法经验,坚持着魔法口口相传的陈规陋习——尽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曾经有过在向学徒教授开锁咒语时将门锁连带着门本身炸个粉碎的经历(当然,他们在事后都熟练地使用了遗忘咒语)。这使得“魔法修行”一度变成了危险和混乱的代名词,近乎每个施法者的家里都堆满了溅满星光墨水的书本和烧焦的羽毛笔。】
【而我将改变这种局面】
【通过分类收录各种魔咒的格式和符号的效果,这本书将改变今后研习魔法的方式,彻底摆脱议院里那些生锈的脑袋。】
【即使这种做法违背了他们所谓的“传统”,让我可能在一个纪元的时间里都要绞尽脑汁地东躲西藏】
【明天,第二颗晨星升起的时候,我将续写之后的内容】
【现在,我要去试着搞到几个玉米卷】
这一页的序言就此截止,底下,是一行行唯有句号的小点的段落。满福蹙着眉,继续往后翻页,但却只是一张张白纸,而那一颗颗句号的小点依然在不断的延伸:
【·】
【·】
【·】
【·】
【·】
【·】
【·】
【·】
【·】
直到——
【λ】
内容终于出现了变化,新的字句再度浮现于原先的白纸上:
【很好,】
【在你刚刚看到那个符文的同时,符文也感知到了在你血液中流动的魔法】
【你证明了你拥有世界上99.74%的生物不具备的东西】
【符文认同了你】
【这也是为什么你能看到这里的文字(相信我,其他那99.74%看不到它们)】
【好好发挥你的能力,在下面学点东西吧:】
接下来是目录页:
【λ魔法是怎么产生的?】
【λ为什么魔咒没有生效】
【λ如何设计可行的魔咒】
【λ 3条常用且稳定的魔咒】
【λ注意事项】
只可惜满福还未正式翻开内容页,巫妖贝尔莎却和猎魔人杰里西斯结束了他们老友见面时的斗嘴。
贝尔莎仰起头仰视着杰里西斯,两手掐腰,道:“许久不见,你身边怎么突然又有别的女人了?叶奈法呢,我好久没见她了。”
杰里西斯回道:“叶奈法去出外勤任务了,有一个刚建立的花园世界的主序星突发异常太阳风暴,需要去上面勘察一下。对了,这个小姑娘是新入伙的新人,我带她来熟悉环境。”
说着,杰里西斯就对面对书架的满福吆喝一声:“满福,过来见见这位‘誊录’,她可是老资历了。”
手指本以拨开新一页的满福听到呼唤瞬间把书合上,啪一声,双手持书背于身后,小碎步快速去到二者身边,态度恭敬道:“您好前辈,我叫满福。”
“你好满福,我叫贝尔莎。”巫妖亲切的向满福摘帽行礼,搞得本就杂乱如乱麻的头发更是糟如鸡窝。
贝尔莎的身高并不高挑,相反很是娇小,她赤着足,大约和坐在柜台后的馆长差不多。满福可以嗅到来自巫妖身上被熏入味的旧书味和墨水味,并不难闻,这种时光沉淀的韵味让她回想起小时候求学的时光。
“啊,坐坐坐,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贝尔莎和她外貌不符的很是热情,在二人坐定后,她端着一壶茶过来,手脚略显笨拙地招待二人,好几次险些把茶水倒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一边收拾桌上快垒成战壕沙袋的书本,贝尔莎一边嗓音阴暗地小声念叨:“一转眼二十年就过去了,我还以为只过去了两周呢……”
笨手笨脚地倒完茶,给三个人的杯子都满上,她一撩脸颊垂落的发丝,余光瞥见被满福拿在手上的《瓦俄伯斯,魔咒基础及符号全书》,当即哇声道:“哇,是这本书啊。”
满福见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先是缩着脖子瞅了眼杰里西斯,见后者没什么不悦的反应,这才把书掏了出来。把书摆在桌面上,满福问贝尔莎道:
“贝尔莎女士,这本书……”
但她的话被巫妖直接打断:“别叫我女士!叫我贝尔莎就行。”
打断完,似乎是意识到这样不礼貌,贝尔莎又弓起腰,缩起脖子,像个半大孩子似的委屈巴巴道:“叫‘女士’真的很显老诶。”
“哦,哦,那贝尔莎前辈,您了解这本书?”
在求知时,满福并不介意对方的态度和身份,依旧恭敬有加。
“算不上了解,我只是看过几遍。”
一提到有关书和知识的内容,这个一副阴暗潮湿且孤僻的巫妖瞬间眉飞色舞起来,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似的,差点原地蹦起来。她从满福眼前拿过这本魔法书,嘴皮子一翻,秀嘴一吐就是半片大海。
很快满福就后悔了。
因为先前她拿书时杰里西斯无所表示,但此刻,他却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然后贝尔莎就生动形象地为满福解答了杰里西斯为何如此:
“我跟你讲啊,这本书在巫妖的记录中最早出现在一万两千三百五十一年前,由那时的王酋——啊,就是文字记录中最早的巫妖王发现,里面的内容虽然现在有些过时了,但是主要框架至今依旧有很大价值。就比如里面的请神术和送神术,里面记录了12位可供稳定召唤的神祇的尊名,比如‘原初混沌’、‘门之钥’,以及一个随机召唤能够撕裂以太和现实的实体取得联系的嘲弄群星之印。对了,书还在末尾记叙了一个疑似神族的种族,而这书里面的符文其实是这个种族基本的记叙文字……”
眼瞅巫妖贝尔莎有越讲越精神,越讲越没完的趋势,一旁的杰里西斯赶忙一头黑线地制止住她。
“行了行了,够了贝尔莎。我们不是来听你上课的,我们是来……呃,满福,把你的戒指给贝尔莎去看看。”
说着还面朝满福向贝尔莎的方向努了努嘴。
虽然只是随口找的一个借口,但满福还是听话地把戴在手上的魔戒摘下,起身递给了巫妖贝尔莎。
“哦,稍等一下,让我戴上眼镜。”
从不知哪里掏出来一枚桶子形的目镜,贝尔莎小心的从满福手中接过那枚被杰里西斯断定主石为贤者之石的魔戒,小心翼翼地旋转目镜调焦,观察着,张启发紫的嘴唇还不停小声地发出感慨的“哦,哦,哦”的声音。
“怎么样,戒指上的主石是不是一颗贤者之石?”杰里西斯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力劲迫不及待道。
“嗯——,的确。”
巫妖贝尔莎将目镜取下,随即将这枚镶嵌紫色宝石的魔戒递还给满福:“一颗高纯度的贤者之石,炼制它的一定是最顶尖的炼金师,看里面的术式回路,应该是与‘心灵’方面有关的类型。”
“倒是戒托没什么特殊材质,外壳是寻常的黄金,内部应该人工镶嵌了施法触媒。艺术风格属于两千年前瑟兰帝国第十一王朝的黄金工艺,受到众神殿的太阳神宗教影响因此没有太过花哨。”
“不过这枚魔戒似乎只是一套其中的一个,或许和其他魔戒结合使用,会有更奇妙的功效。”
“对了,我应该在某一本书上见到过这枚指环……是哪本来着?”
不愧是图书馆里的老学究,只是看了几眼就能推断出这枚魔戒的来源和品质。
头发乱糟糟的潦草巫妖也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主,头脑中一旦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手脚上便迅速行动起来去扒翻自己一堆笔记,试图从中找到有关记叙。
[心灵相关吗?]满福的指头轻轻拂过魔戒上的贤者之石,光影交界的昏暗里,莹莹紫光正缓缓流淌。
[真是有意思。]
“哇,找到了!”
过了半晌,巫妖贝尔莎终于从她的那堆垒成小山似的书山中找到了记叙有这枚戒指的笔记。
她手指飞快的捻动书页,哗哗啦啦的翻书声引得杰里西斯和满福不约而同的不禁探出头,偷偷摸摸地去瞟。
只可惜贝尔莎的翻书动作实在太快,他们两个也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来,看看是不是和你手上的一样!”
伴随着贝尔莎重重地将厚厚一本书拍在案上,“Bang”的一声响,声波穿梭在书架层层叠叠、星罗棋布的图书馆中,碰撞、游走、回响,还不等满福和杰里西斯凑近,就听空荡的过道里传来一声老人的怒斥:
“贝尔莎警告一次!”
言出法随,瞬间,满福眼见一根不知从哪里来的法杖“嗾”一声出现在三人面前,那贝尔莎堪堪捂住脑袋抱头蹲地,这长如戒尺的法杖就伴随着“捂捂”的破空声狠狠抽打在她的后脑勺,发出鞭笞的皮肉响。
“老师我错啦!”
这法杖的鞭笞看得满福是心惊胆战,一根一指粗的木棍在魔力的操控下挥舞的虎虎生风,每一记抽打都宛若疾风骤雨,残影破音间,一团团布条棉絮伴随着贝尔莎的哀嚎惨叫蒲公英般四散飞舞,若不是巫妖有着命匣不毁人不死的特性,满福真怕贝尔莎还没来得及说出线索就生生被打死。
“嗷吼吼,噫幺——,嗷嗷嗷吼吼吼——!”
近距离观赏着这场惨绝人寰的鞭笞,满福终于是忍不住向身旁的杰里西斯问:“师傅,这么个打法,贝尔莎的叫声岂不是会造成更大的噪音?”
“放心,不会的。”杰里西斯两臂抱膀,十分自信的笃定道。“这里的管理员已经在这里施加了范围消音咒术,只是我们离得近所以能听到罢了。”
满福瞟了眼背身被抽得血痕累累的贝尔莎,后者死狗一般趴在地上气喘吁吁,下一刻就被法杖翻了个面继续鞭挞,这叫满福都是心有余悸:“所以但凡在这里造成大的噪音,都会被这样鞭挞吗?”
“不,这是巫妖内部的惩戒,毕竟反正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满福又看了眼躺在地上不断挨打的贝尔莎,不忍卒视,听着后者身上的痛击声翻开了手头的魔法书。
最后,在破空声和鞭笞声消失后,一只手终于伸入了满福的视野。
“拉我一把,”她气若游丝道,“腿……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