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遇上了麻烦?”这句疑问本身没有多少意义,就像见面问一句“您吃了吗?”一样,只是打开话题的钥匙。
那些街头摆摊占卜算命的神汉巫婆,他们常年和社会上各色各样的陌生客人交谈,掌握着察言观色和一些简单的话术技能。
[心理暗示罢了。]
社会履历丰富且自学过心理学的满福自然不会被这种低级话术套住,只是出于对“神秘强者”的敬畏,她有不能忽视的理由。
满福攥着毛巾的双手缓缓拧动,她浅薄的呼吸短暂屏息,一顿后望着柜台后青年审讯官似的面庞礼貌微笑道:“确实,我遇上了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
因为遇到眼前这个人,本身就是超出计划外的意外和麻烦。
仲央能听出这番话有阴阳怪气嫌疑的意味,但他不在乎。
毕竟他只是在等待客人,至于客人是谁,他无所谓。
“一切意料之外,都只是预案没做足的结果。”仲央淡淡评价道。“不过人智有时尽,明天和意外总是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正的反的都叫你说了。]满福默默在心底吐槽道。但她还能怎么样?还得是顺着对方的心意,陪着故弄玄虚的表演下去:
“您说得对。”
她有些怀疑眼前这人的真实实力了。
作为试探,满福主动抛出话题,开始反问:“您在这个雨夜开门迎客,接纳我这个狼狈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满福无法判断对方的敌友阵营。
但就算是敌人,现在的她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大概也无法在一个能让她感到神秘的存在面前全身而退。
[既然这人想故弄玄虚,不如就顺着他来,让我看看,这个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果是友方,那就皆大欢喜;如果是敌人,那么也能为我争取了更多的喘息时间。]
“不必报答。”
满福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扬了扬眉头,这人放下了抵在下巴的双手,一手伏案一手伸到桌下,叫满福瞬间警觉。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为淋雨的落难者撑一把伞,这是人类的动物本能。你无需忧切。”
仲央右手按着膝盖,左手撑在桌上借力,缓缓从办公椅上站起,走向一侧的书架。
满福注视着眼前的青年款款起立,在他转过身的瞬间心底暴起趁机动手的念头。
[好矮。]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敢大大方方地露出背身,还是这么近的距离,真不怕我暴起伤人吗?]满福借着毛巾和袖管的遮掩,悄悄攥住了袖筒里锋利的袖剑。
她就是靠这把利刃在那个血魔亲王猴急的吸食自己血液的放松警惕时重创之并锁定了胜局。这把袖剑接受了材质所能承受极限的祝福和诅咒,即使是如今吸血鬼女皇表姐的血魔亲王也只会在诅咒下不可遏制的断绝生机。
那可是血管里流淌着“神之血”的神裔,只要自己够快,自己没理由不能杀死其他神民。
满福的苍翠竖瞳愈发危险,但就在她即将做出决断的前一秒,她瞥见了那本被青年阅读的书籍——
——惨白的纸张如同死人的面皮,其上记录的每一根触笔都细若蚊腿,凝聚成了难以名状的诡谲图案,很难说它们到底像什么,纠缠,混乱,曲直,彼此融合却又各成一体。这个世界最仁慈的地方,莫过于凡人的思维无法融会贯通它们的全部内容。有朝一日倘若凡人真能把所有那些相互分割的知识拼凑到一起时,展现在人们面前的真实世界,以及尘世之民在其中的处境,将会令人们要么陷入疯狂,要么从可怕的光明中逃到安宁、黑暗的新世界。
噫——!
是神之文啊!
是一整本的神之文啊!
只是一眼,她的脑子就要被这些禁忌的知识给撑爆了!
“咚!”
身穿性感暴露的晚礼裙的满福一个重心不稳险些狼狈向后栽倒,她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好像有无数小虫子在蠕动、嗫咬、钻洞,啃噬的窸窣声百转千回,它们反哺和排泄出分泌物,极度以自我为中心地肆意重构她的大脑和认知。
而就在满福彻底沦陷于这神明之智前,一道不含感情的男声将她从无限的坠落中挽回:
“你对于这本书很感兴趣?”
喝——
满福深吸一口气,扭过头不敢再去看桌上那本摊开的书,她望向仍旧背对着自己的青年,苍翠眼眸中惊疑不定。
“……嗯。”满福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刚才短短一瞬间她本就潮湿的衣物被冷汗打得更湿了,此刻一道穿堂风吹过,更是叫她瑟瑟发抖,如坐针毡。
此刻的她终于确定了自己与对方的实力差距……不,恐怕不仅仅是实力上的差距,更有在位格上的差别。
[这是哪位大神的眷属?]
[这里的书莫非都是用神之文撰写的?]
满福眼神流转间强忍着抬手按摩太阳穴的冲动,心底在暗暗思索。突然,她想到了自己闲暇时曾在图书馆中打发时间看过的一些小说,心里有了大胆的猜测:
[不,为什么不大胆些?说不定他就是“神”,只是因为某种缘故不得不暂时使用凡人的形态……是陨落后的碎片?是没觉醒?还是正在被封印?也有可能只是故弄玄虚的空壳子,掌握了些许神明之智,正在慢慢积蓄实力等待化虚为实……]
[我在恐惧他,可他未必不在惧怕我!]
念及此处,满福的眼睛瞬间有了光,端坐的姿势也变得放松些许。她仔细考虑片刻,确认自己没有试错的资本,也没有弑杀神灵的方法和力量,于是就开始考虑该如何从眼前这疑似神祇的存在身上得好处。
故作镇静,显示出经过严格礼仪教育,满福撩起耳边长发,打量着这栋建筑说:“这里的布局不像是寻常的宅邸,先生您是做什么的?”
“我是一个收藏家。”
柜台后,仲央十指相抵,轻松说道:“有些时候我会雇佣一些能人异士,去一些危险或偏僻的地方,收集有价值的……收藏品。”
[所以我之所以会来到这,是因为他想收拢人手,想让我为他做事?嗯,还要再打听打听。]
“收藏品?”满福颇为感兴趣地问道。“比如古董文玩,还有孤本残卷这种?”
“不止。有时候还会活捉一些珍禽异兽,还有能代表、纪念一个文明的奇珍遗物。”
[老天,我听到了什么?纪念一个文明的“遗物”?]满福闻言震悚。
这是何等狂妄的发言,倘若不是这人能无障碍阅读神之文撰写的书册,满福只会将这当作痴人说梦。
“那这些书——?”她迟疑问道。
“这些书同样是藏品,但也可以是商品。就像这栋建筑,是我的居所的同时同样也是一座图书馆,一处逆旅——当然也可以是商店,只要你能付出代价。”
[禁忌的知识,神秘的藏品,安全的避风港……感觉这里像是什么神秘组织的据点一样……]满福腹诽道。
“听起来真不错。我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
这个问题刚抛出,满福就看到仲央更换了他的坐姿,一根骨节宽大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担心触及对方禁忌的满福连忙道歉:“……是我冒昧了。”
“无妨……”仲央另一只手握拳撑住侧脸,歪着头,眼神低垂道。“现在的你没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当然,你就算称呼我为‘馆长’‘老板’也没问题。随你称呼,我不在乎。”
说着,仲央提起茶壶,为自己添上一杯热茶。见满福迟迟没有饮水,善意提醒道:“茶凉了就不好了。喝些热水,在这个雨夜也能暖暖身子。”
满福礼貌的微笑颔首,举杯,在隐晦地注视着仲央的注视下缓缓饮下一小口杯中香茗。
[没有资格……]这话叫满福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过往,情绪不佳。但茶是好茶。品尝过后满福不禁眉毛上挑,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她放下茶杯,看着仲央为自己填茶,正想再开口问些什么,看能不能多打探些情报,耳畔就传来了马蹄与门铃清脆的回响。
“叮铃铃——”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位身材魁梧高大昂首阔步的中年人走入了大厅。
他长有灰白色头发,身着皮质软甲和锁子甲,身上同时背着两把象征猎魔人身份的钢剑和银剑,一双猫眼样的金色竖瞳的左脸有一道长疤痕,只是站在那里就能给人以心安的抚慰。
那双炯炯有神的金色的竖瞳扫视一周,先是带有讨好意味的对坐在柜台后的仲央含笑点头,最终同暗暗摸上了袖剑的满福对视而上,在看清了后者苍翠的眼眸和样貌后一张英俊的面庞顿时毫不掩盖地露出戒备神情。
满福认识这人。
猎魔人——“白狼”杰里西斯。
一百五十年前名扬半个大陆的最强猎魔人,因发色和种族而得绰号“白狼”,历史上和自己出身的家族曾发生过多次矛盾,据说在五十年前死于暴民之手。
可是今天,满福竟然看到历史书上的人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只是,你的狼耳朵和狼尾巴呢?
高大的猎魔人淡淡的扫了眼紧张的满福,转而在她惊诧的注视中以谦卑的姿态弯腰向仲央行礼问好。
“晚上好,馆长先生。”
他的嗓音略带沙哑但富有磁性。
“晚上好杰洛特。”
“……您又叫错我名字了。”
“哦,抱歉。我习惯了。”
招呼完,仲央就向满福引荐这名今晚的第二位客人:“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雇员之一,猎魔人杰里西斯,他现在算是在为我做事。”
猎魔人杰里西斯见状当即抚胸折腰,在满福面前谦逊说:“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满福毫不遮掩的深吸一口气。今晚发生的事还真是刺激,先是窥见“神之文”的书籍,又是见到历史中的死人,就算下一刻告诉她坐在她对面的人是某个神的马甲也不能让她再有波澜。
只是……为什么明明外面正在下雨,可进到这里的杰里西斯身上却没有一点潮湿的水汽呢?
苍翠的眼眸流转,目视猎魔人阔步走到跟前,去向柜台后的青年交谈。
“馆长,您嘱咐我的事已经办完了,这里是我的工作报告和流程汇总。”
“哦,辛苦了。上楼去休息一下吧,回头你的报酬会如期而至。”
“感谢您的慷慨。”
“你应得的。”
满福旁观了猎魔人杰里西斯来去的全过程,这二人之间的表现很是熟络,若不是对自己不苟言笑的仲央面对杰里西斯时竟然难得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她还以为这人是面瘫呢。
等猎魔人的背影消失在眼睛的视野,满福谨慎的编织言辞,向将文件袋随手塞到柜台下的“馆长”说:“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白狼’会是您的手下……啊,请不要误会,我只是很惊讶,毕竟外界的传言中这位鼎鼎大名的猎魔人已经离世了。”
“曾经的杰里西斯的确已经死了。”仲央摊了摊手。“不过他的运气很好,有人想让他活。”
“所以您救了他?”满福好奇道。
“不,这只是一笔交易。”仲央摇曳盏中茶汤,不去与满福的那双蛇瞳对视。“我给予他新生,而他要为我效力。作为交易的代价,连带着那个希望他活的人,一起要为我打工一个世纪。”
[感觉像是什么邪神……一般而言复活死者只是要死者本人打工嘛?为什么连施法者也要一块承担代价?]满福满腹疑问,她很怀疑这人是和那猎魔人杰里西斯一起攒局骗自己。
话至于此,沉默是今夜的康桥,在茶水由温转凉前,满福终于厌倦了这慢节奏的交流,她摊牌道:
“所以您这番引我前来,是也想让我为您做事?”
仲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手中茶盏,耸了耸肩,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悠然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本来不想来的,但我发现无论自己如何都无法离开。”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闲得无聊想找个乐子呢?”
“……这并不好笑。”
“你的想法又不重要。”
满福感觉很郁闷。想动手,但又不敢。
对面一脸安然自若的家伙即使面无表情,可他的肢体语言和言辞语气却是那么的欠揍,轻松就能让颇有城府的满福心理破防。
“唉——!”
当着仲央的面,满福喟然一声长叹,满面哀戚地痛声道:“前辈您就饶了我吧,我只是跑路路过这里,之前杀了几个魔,您没必要这么折磨我啊?”
“……”
“您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吧,我这人烂命一条,身上也没几个钱,劫财没有劫色也行,实在不行我给您跪下了!”
说着,满福就一脸愁容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扑通一声,推金山倒玉柱的就给仲央哐哐磕大头。
边磕头,边嗷嚎着大声求饶哭喊:
“您就饶了我吧!”
“我身上没几斤肉啊,那些地狱恶魔瞧不上我的!”
“我实力浅薄您抓了我也没什么用,没法给您当献祭的祭品呀!”
一通哭嚎比亲爹死了哭的都惨,简直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虽然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满福她是一个女人啊,男儿膝下有黄金和她一个女儿有什么关系?
再者说,为了保命,屁股疼总比脑袋疼好,脑袋疼总比掉脑袋好。
活命嘛,不磕碜。
仲央瞄了眼从二楼楼上闻声探出来的脑袋,趁满福不注意,撇着嘴,隐晦地甩了甩手,随后打断眼前这恨不得连滚带爬,哭的像个屁精一样的女人的施法:
“别演了,你的演技太浮夸了。”
“你——想活?”
满福闻言瞬间直撑起身子,点头如捣蒜,双膝跪地一摇一晃地挪向柜台,用满是期待的水汪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住嘴角露出了一丝抽搐的仲央。
“我本来也没想害你。”仲央耸耸肩,无奈地摊开双手道。“只是有人前不久向我推荐了你,所以今晚我想要考验一下你。你也可以理解为面试。”
“什么!?”满福闻言大惊,瞪圆双眼死死盯着仲央,大声质问。“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是哪个龟孙子坑我?”
仲央不语,只是轻轻一抬下巴,瞬时就让满福改了口:
“咳咳,能被您老青眼横看,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报哇!我回头一定要狠狠的报复……哦不对,是报答那个好心人啊!”
“少废话,现在给你一份工作,你做不做?”
“做做做,做做做!”满福连连谄笑着点头哈腰。“就是……我能问一下,这里的待遇怎么样嘛?”
仲央坐在王座一样的主位上,漫不经心说:“每周上四休三,每天工作七个小时,加班有五倍加班费,公司包食宿,一天四餐加下午茶和零食,还有五险二金和免费心理辅导。”
这一套下来听得满福一愣一愣的,然而坐在座位上的仲央依旧在我行我素地说个不停:
“一年发三次奖金,每年三个月带薪年假,每三个月涨一次工资,年终奖保底是全年工资的总和。而且无论男女只要生了孩子都可以拥有六年的产假,组织免费配备保姆服务和教育医疗服务。”
“对了,入职就有一对一培训辅导,专业授课,名师讲解,课程科目一应俱全,无论你是九智骑士还是欧格林猿人,组织保证让你学有所成,学有所思,轻松拿下博士学位。”
“如果你对奇术和灵能感兴趣,组织也是免费提供修行资粮和闭关场地,五年修仙三年飞升,人造金丹灵能飞升,炼金魔药一路登神,更是有专业人士为你量身定做武器装备,以一挑十不再是梦。”
说到这,仲央咂了咂嘴,抿一口茶润喉,随意一瞥,见这黑发绿眼的女人跪地上发愣,问:“所以,你决定好没有?”
足足过了五六秒,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待遇的满福才晃过神来,以梦呓般的语气幽幽道:“我真不是在做梦?”
仲央身体稍稍前倾,十分体贴地问:“需要我给你一耳光吗?我很乐意效劳。”
“不用不用。”满福连连摆手。只是在她的脸上,依旧留有难以置信的神情,显然是没完全回过神来。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她不信自己能遇到这么大,这么好的馅饼。
“不是,我何德何能,能被您这样的人看中?”
仲央用看傻子的眼神,嫌弃地审视说:“我说了,有人向我推荐你。”
“可是……可是……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啊!我一个私生子!飞升成神什么的……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满福知道那些东边的修仙者想成就金丹果味有多么困难,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抱憾而终,耗尽数百年时光也无缘求得那一丝不朽金性,能上岸的人哪怕是百万里挑一都是毫不夸张。
可现在,眼前的人告诉自己可以“五年修仙三年飞升”,更是免费提供资源,那那么多人忙碌一生岂不都是忙到狗身上去了?
满福感觉自己的三观就要被彻底粉碎。
“你不信?”
“我不信!”
“哦,知道了,不信就不信吧。”
“什么?”
“我说过,你的想法无关紧要。如果你实在不相信我,你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了。”
说罢,仲央为满福的茶杯满上一杯冷去的茶。
满茶,送客。
很显然,在满福的眼中,仲央已然就要耗尽耐心。
是了,如果这人所言非虚,那他在这里耗费时间跟自己说这么多,的确是没有意义的。
只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她沙哑着嗓音,执拗地发问。
“问吧。”仲央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您到底是谁?”
“我?”
仲央轻笑着哼了一声。
“一个收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