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满福还是在招聘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很不情愿,但也无法反抗,在从仲央手里得到一把钥匙和一张类似借阅证的小卡片后,她按照指示前往公馆的二楼。
那里有一个属于她的房间。
明早等雨停了,她就可以自行离去。
怀揣着复杂的情绪,满福轻手轻脚地缓缓迈上一级级台阶,而在上楼的过程中,她与猎魔人“白狼”杰里西斯再度擦肩而过,只是这次后者面对她时脸上多了份亲切的笑意。
[真奇怪……]
满福摩挲着掌心上那张极其轻盈却又十分坚硬柔韧的卡片,卡片上蚀刻有一枚奇怪的纹章——圆形与将之平分的三只指向圆心的箭头,外套一层有三处与箭头尾部呼应的凸起的大圆。而就在纹章的右侧,还有用“神之文”蚀刻的“收藏品”的大写首字母。
而在卡片的另一面,是一个大大的数字“1”。
她在登上最高一级时回首望向柜台处,那里“白狼”杰里西斯正坐在柜台前,和自诩“收藏家”的“人”交谈着什么。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如此暗想,满福按照钥匙上的数字,找到了那扇房门。
当钥匙缓缓滑入锁芯,咯噔一声,满福为房门后的事物所震撼。
……
“真不容易啊。”
猎魔人感叹着,用迥乎于仲央与满福的牛饮大口吞咽盏中茶水,当听到二楼的房门打开又关闭,他问:
“这是第几次了?”
“42。”
仲央头也不抬,平静已久的棋局终于燃起战火,他将一枚士兵往前推进两格。
“42次时间循环啊。”
猎魔人杰里西斯唏嘘着也推出了自己的士兵棋子。
“我任务开始前你就在招揽,我任务完成后你还在招揽。可怜孩子,这次终于答应入伙了……我真怀疑如果她一直不答应,你也会一直时间循环下去。”
“呵,你猜。”
仲央无感情地呵笑一声,面无表情地吮了口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斜视着瞥了杰里西斯一眼。他说:
“这孩子的指导老师,就由你来当吧。”
“啊?”
“你啊什么?怎么,你对我很有意见?”
“没有,不敢。”
杰里西斯把嘴角抽搐一下,还想争辩一番:“可是我才刚完成一次出外勤任务……”
仲央无情道:“服从组织的安排。”
“是……”杰里西斯有气无力道。“服从组织安排……”
得,早知道就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了。
杰里西斯此时真想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犯贱,让自己瞎凑热闹,这下倒好,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
看着一脸垂头丧气,好像丢了刮出大奖彩票的杰里西斯,仲央“啧”了一声,从柜台下取出一只信封,按到桌上推去杰里西斯面前。
见自己老板有东西给自己,前一秒还在长吁短叹的猎魔人下一秒瞬间喜笑颜开,拿起信封掂量一番,然后迫不及待地就往怀里塞,边塞边说道:
“老板您太客气了,就带新人这么一点小事,您就放十万个心的交给我吧!我保证完成任务,把那条老毒蛇的孽种……啊不,是大小姐给培养成您出色的‘货币’的!”
等猎魔人一套花里胡哨的溢美之词洋洋洒洒的说完,仲央方才说:“那不是给你的,是给满福的。”
“啊——?”
仲央欣赏着杰里西斯丰富的表情变化,看他从嬉皮笑脸变得大惊失色再演变成懊恼不已,只感觉非常愉悦。
“放心,少不了你的。”
给自己和杰里西斯添了杯茶,仲央方才幽幽问道:“杰里西斯啊,你为我做事多久了?”
杰里西斯闻言瞬间收敛了脸上外显的神色,正襟危坐道:“四十九年了。”
“四十九年……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半个世纪都要过去了。怎么样,想好自由之后要去哪里了吗?”
“呃……咳咳,这不是还有五十年嘛,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吧。”
杰里西斯连忙作势喝茶,想把这个话题跳过去。
[真该……活,馆长他不是要把我开除了吧?]
虽然名义上杰里西斯是和仲央签订了契约,被迫卖身一百年来打工还债的奴隶工,但事实上这些年来仲央对所有员工都是很好的,只要献上忠诚、勤恳工作,后者永远能给予下属们应有的酬劳。
杰里西斯还不想离职。
只有受过大自然残酷磨炼的狼才会知道当狗有多舒服。
毫无疑问,经过半个世纪的“投喂”,曾经的“白狼”已经被蛋黄派和火腿肠喂成了“白犬”。
[这是在点我吗?老板看我这些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安逸了,特地来提点我?不行,我不能失业!我必须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咳咳,馆长我先上楼回去休息了啊……不对,我这就去找满福,对了馆长,她的房间号是多少?”
“209。”
“好嘞我这就去!”
听着杰里西斯沉重的脚步声恍如雷震的回荡在大厅之中,在四下无人之时,大厅中恢复到了唯有火焰舔舐柴薪的噼啪声和猫咪呼噜的幽深,仲央终于是露出了恬淡从容的笑容。
他活的已经太久了,总是需要找点乐子来慰藉心灵。
每次看到这些年轻人以一种活跃的姿态行动时,都会给他一种错觉,好像他还是那个登神之前的凡人。
【……你以为这个故事属于那种幕后流?还是说,你以为这个故事是凡人依靠自己的狡猾、话术、运气和猥琐发育一步步登临神阶的种类?又或者是穿越者穿越异世后靠着信息差,也可能是灵感和认知扭曲,来一路高歌猛进的故事?】
【不,都不是。】
【人类已然扬升。】
仲央持笔,在作品上插叙自己着笔的新的段落。
祂和这些类人种族相同而又不同,因为后者本就是祂的造物。祂也与满福心中所思的大同小异,只是没有被封印,也没有陨落成碎片,更没有异常状态。
准确来讲,用专业术语来说,祂属于顶点型多功能实体。
【顶点型多功能实体是神的官方名称和专业术语,但是很麻烦,啊,很麻烦,可以就叫神性。你直接说神,或者叫什么神格,神祇,神话实体,都可以,只要你本人看得懂,只有在总结普遍规律的时候才必须说顶点型多功能实体。】
一丝不苟的补充说明。
……
话说当满福进到209号客房后就立即被内部的装饰和物件所震慑:
不用燃料就能提供光明的灯,只要拧动开关就能源源不断流出热水和凉水的金属管,以及类似喂牛马等牲畜的白瓷制成的水槽,一按上方按钮就能提供新鲜清水,还有一块只要点击就能发出光与声的玻璃板——甚至这玻璃板还具有智能,主动向她问好并回答她的问题。
“……检测到您的身体具有开放性损伤,且存在生命力能量透支现象,请问是否需要医疗服务?”
这玻璃板以一种奇怪的,不似人腔的声调向她询问,且言语中的某些专业术语令她不解。
于是满福问:“什么是生命力能量?”
那玻璃板回答道:“生命力能量Elan-Vital Energy即是Eve,是驱动奇术的基础能量。其与和观测者效应存在直接关联。它被描述为‘生命能量’或者‘魔法粒子’。”
“EVE由活体存在散发。也时常会从超常对象上散发。EVE辐射不是表示某人或某物存在超常性质的绝对标志,但时常就是如此。智性水平越高的存在发出的EVE水平也会更高更密集:观测者效应越强,EVE水平也越强。人类超出动物。动物超出植物。”
这番回答满福听了个笼统大概,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多,就比如什么是“奇术”?什么是“观测者效应”?什么是“辐射”?
她看着表面不断有蓝色长方形竖条上下起伏不定的玻璃板屏幕,后者的波澜犹如海浪的波涛在翻滚着,在发言结束后,波动的幅度大大的降低,趋近于无,似乎是在等待她的进一步指示。
突然,满福想到了一些流传在民间的传言——据说一些强大且残忍的法师会将三岁以下的小孩子的灵魂剥离出来,制成有智慧的魔偶或器具,以此来侍奉和取悦自己。
自然流言大多不是空穴来风,就像古代神话传说中近亲繁殖的神祇们实际上映射了当时生活奢靡堕落的城邦贵族和社会风气,用小孩子的灵魂制成的道具满福也不是没见过——就在她的“家”里。
她的亲生父亲和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乃至家族长老们及其子嗣手中,基本都有着这种辅助施法、数据分析的高效工具。水晶球、镜子、人偶、戒指、怀表、硬币……可以塞入的东西多得很,甚至塞入人体的也不是没有。
那么,如今满福眼前的这块玻璃板,会不会是以同样手段制成的自动应答机呢?
这令她不禁毛骨悚然。
“你……是什么?”满福谨慎问道。
那屏幕上的长方形竖条们再度波动起来,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语音回答道:“我,机器人。”
机器人?
“机器”是形容词,修饰后面的“人”吗?
也就是说,这真是一个被做成了机器设备的,曾经的活生生的人?
[我会不会也被做成‘机器人’?]这是满福第一时间想到的。
顿时,她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卖人肉叉烧包的黑店,上了贼船,可偏偏船已经收锚启航驶入大海深处,想跑也跑不掉了。
“那你,是怎么诞生的?”大胆假设后,满福继续小心求证。
玻璃板冷酷无情道:“我产自工厂的流水线。”
[哟,还是个产业化的。]满福想道。[这每天得杀多少小孩啊?]
“你有名字吗?”她继续问。
玻璃板回道:“我没有名字。”
可是它接着又说:“主人您可以给我起名,这是您的权力。”
“我?”满福惊讶道。
“是的。”屏幕上,波浪不停地拍击着有限的边框,却连一丝涟漪也无法荡漾。“您拥有这个房间的权限,因此您就是主人。”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满福担忧起名这事背后联系着不可告人的黑暗阴谋,指不定自己前一秒刚给这可怜的孩子赋名,下一秒就被捉去做成了新的机器人,等着下一个可怜虫来延续这看不到尽头的可悲循环。
“没有,但能方便您的呼唤。即使您离开了公馆,我也能在外界回应您,继续服务您。”
“等等!”满福骤然发问。“这里不在现世?你留在这里怎么回应我?”
“您的问题有很多,我会依次解答。”
玻璃板这次停顿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似乎因为问题的增多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运算,等待两秒后,它才回答满福说:
“依据您的权限,我只能给出部分内容。第一,公馆的确不存在于现实宇宙;第二,每一个服务系统与每一位权限用户存在绑定关系,无论在哪里,我们都可以回应主人们的呼唤。”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理?”
“……您的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啧。”
满福再度掏出那张卡片,那用神之文大大蚀刻上的“1”,似乎在嘲讽着她,告诉她她没有资格,正因为她没有资格。
那就问点有资格的。
满福想到坐在公馆大厅的柜台后,拽的像是二万五的那个青年,问:“那个坐在大厅里的人是谁?”
“……您的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法……那那个人说这里有博物馆和图书馆,这些设施在哪儿?路线是怎样的?我该怎么去?”
满福抛出一连串的问题,可玻璃板的回答与往上一致。
她忍住情绪,没有被这小小的挫折打倒,用平静的语气温和道:“那我该怎么获得权限?”
这次玻璃板回答了,它说满福需要在专门的指导者的监督和教育下完成新人教学,度过新手的观察期,取得推荐信和评分的情况下还要有笔试、面试、实践能力考核的三次考试。一共四重考验——挂一科都要重头再来,最后再独立完成一次外勤任务后才能获得第2级的权限。
一套流程下来,据玻璃板所说,没有四五年的功夫是办不下来的。
当然了,等到属于满福的专业指导者与她交接,指导者会亲自引领她去往博物馆和图书馆,并指明1级权限的范围。
“这也太正规了。”
听完后,满福忍不住吐槽道。
“我就算是应聘皇帝的女仆都没这么麻烦。至少那里只要年轻貌美、出身贵族、家世清白就够了。”
满福之所以不满,是因为合同上明明白白地写着,1级权限不算是正式工,只能算是临时工。
而临时工,是没有那么多员工福利可以享受的。
因此,什么上四休三,带薪休假,医疗保险,七小时工作制,五倍加班费,通通都与她无关。
满福越来越觉得自己上了贼船了。
而且还是那种组织严密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