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虚白忽悠着拐进成衣铺,虞渊尚有些反应不过来,眼睁睁看着那人一脸自如在店里面来回逛了几圈,把他拉到老板娘面前,仰头问道:
“我这位兄长需要几件适合远行的衣裳,能做吗?”
这家成衣铺主事的是个年轻的姑娘家,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穿一身大红衣服,手里掂一杆烟枪,瞧着是个极干练的人。她抬眼瞧了虞渊一眼,侧首与身边伙计说几句话,点头道:“可行,不过还要几日时间,小公子若是急的话小店中还有几件现成的,公子可要一试?”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虞渊说的,虞渊则看向虚白,见他满脸无所谓略一沉思后还是摇头:“不必费这些许功夫,若是上身后不合适再改就是。”
老板娘顿时不干了,她如今也不过二十又五,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当下即道:“客官这话可就让人不爱听了,这定做的衣服哪有上身再改的道理?这位小公子,劳烦将你这位兄长身量尺寸给上一份,保准”
虚白默默看向虞渊,虞渊想了想报出一串数字,老板娘抓过纸币随手记下丢给小儿,继续道:“两位公子可唤我燕娘,且待半月后来取成衣就是,就是不知二位可还要点别的?腰带咱这都能做,也有一点好料子,要是两位要的可以便宜点。”
“哦?”虞渊起了点兴趣,“不知都有些什么布料?”
“这可就多了去了。”燕娘引着二人到布料前,素手随意挑起一匹绸缎道,“譬如这件,唤作耀光绫,是越地养蚕人于石帆山中,收野茧缫丝制成,”
虚白见那耀光绫上浮一层金光,随口道:“不是壁鱼所化?”
燕娘一笑,将那匹耀光绫一撇,嗤道:“不过是个喙头罢了,那野茧哪能真是壁鱼所化,若是真的还轮得到我来卖?不过野茧倒是真的。”
虞渊道:“我曾听人道,壁鱼所化茧若用来缫丝制衣,上面会有奇美花纹,不知是真是假?”
燕娘道:“是真是假,公子买回去一试便知,何苦来问我?”
虞渊道:“我自然是好奇才问,不过燕娘所言甚是,不如与我包上二三匹做件衣裳如何。”
燕娘顿时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唤了伙计从库里捧出几匹崭新耀光绫,又亲手挑了几匹蓝色绸缎捧到二人面前,欢喜道:“多谢二位公子赏光,这耀光绫便打个半价吧,与这几匹浣花锦权当是送二位交个朋友,日后若是有什么需求还请多多照顾小店才是。”
虚白看那几匹浣花锦,见其花纹图案古朴简质,想到门中有几个姐妹或许适合,听燕娘这话不禁感叹她着实是个会做生意的,这半卖半送的倒是让他以后去别家都不好意思了。
“燕娘就不怕我兄弟二人占了这档便宜”
燕娘道:“公子若是不来,只能说明我家衣服做的不好,往后再改进就是了,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下不止虚白,就连虞渊都感叹燕娘看得通透,如此下去何愁生意不兴。当下在腰间一摸就要支付定金,不想被虚白拦下。
“兄长请我解决口腹之欲,我与兄长置办衣裳又有何不可?”
虞渊失笑,屈指在他额头一弹,道:“那为兄这次可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一顿饭又能值几个钱,不说那店家与他相识还能省上些许,虞渊任由虚白付了定金,出了成衣铺子与他谈笑,不觉走到另一条街前,见诸多百姓围挡,隐约还可闻呵斥之声。
二人上前去看,见是一座朱门宅院,被数个着大红缇衣的校尉力士围住,辨认出他们身上服饰,虞渊忍不住“嚯”一声,问清身边人这是位六部给事中的住宅连连摇头,对虚白道:
“北镇抚司的人上门,这位给事中是在劫难逃了。”
“北镇抚司?”
“正是。锦衣卫内分南镇抚司与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专管锦衣卫内部人员,北镇抚司则掌诏狱,历代锦衣卫指挥使皆出自北镇抚司,只因本朝太祖立下规矩,凡授锦衣卫指挥使者必须掌过诏狱。”虞渊为虚白解释,他走江湖多年,见识经历远朝虚白,对锦衣卫了解也略多一些,“也不知这位给事中是范何事竟累得北镇抚司上门。”
虚白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忽然一抓虞渊衣角,指着其中一人道:
“那人似乎是我师叔母家兄长。”
虞渊顺着虚白所指那人看去,眼睛眯起。绯袍金带,要么四品以上武官,要么身有爵位在身,倒不知这位是哪一种。
想到锦衣卫中多有勋贵子弟,身有爵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看着这位发号施令的样子似乎来看,莫非还是四品以上不成?
说起来,长兴伯府的那位已经和离的夫人,似乎是出身定国公府?也难怪会有个锦衣卫中任职的外甥了。
二人又看了一会热闹,见锦衣卫从秦屿府中抬出十数个大箱,打开一片金光晃了众人的眼,虚白烟眼花的同时不免好奇,怎的一个文官给事中家中竟有这许多金银?
看出虚白疑惑,虞渊凑到他耳边道:“别当文官都是些好东西,那些个家伙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忠君爱国,谁知道他们忠的是哪个君爱的是哪个国。一个个的欺压起百姓来可是毫不留情,就拿先帝时被下狱的那个刘姓御史来说,不正是因为被查出家人侵占良田,逼良为娼,买卖私奴甚至闹出人命才被押进诏狱吗?就这还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小部分,那些个冰炭火耗,连给灾民的赈济都不放过,去岁不是又砍了一批?就是有那丧天良的,竟拿发霉的陈粮去充新粮,吃出了人命。”
虚白听得心头发沉:“没人管吗?”
虞渊苦笑:“每年都杀,可每年都有贪的,刀子杀人多了尚且钝锈,你以为为什么这些年朝官更换极快?不都是丹陛上那位的默许,本朝比起前朝已经好许多了。”
虚白被他这些话压的几乎喘不过气,虞渊见他面色不好也就停住话头,伸手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若有一日,你要同我一道走江湖的话,这些都是要见到的。”
他拉起虚白右手,触手冰凉还有些黏腻,知晓今日几句话让虚白心有戚戚,也知晓自己与他说这些或许是早了些,却是半点安慰的心思也无,只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虚白反手握住他手腕,不顾他诧异目光,抽了抽鼻子道:“兄长与我一起。”沉默一下又补充,“我可禀告师叔,兄长不必多费银子。”
虞渊面上浮现浅浅笑意,应了一声好,领着他慢慢往正街去。
及至正街,忽见一队缇骑疾驰而过,方向正是城门。
见此,虞渊与虚白皆是心中一沉。
此时已至酉时,城门将关,锦衣卫为何要在此时出京?
想到日前京中流言,结合锦衣卫与六部动作,虞渊隐隐觉得,这次由长兴伯起事,或许会在整个东陵掀起一场大浪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