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九年春,似乎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乙酉日,大风。
锦衣卫指挥使袁菏上疏,言称长兴伯私德有亏,谋杀亲子确实有之,又与青楼女子有染,常出入风月之地,都察院知情不报,察情不参,另有户部给事中常恒,纵容和县族人侵占田地,名下竟有良田千亩,牲畜无数,事主投到官府,竟被以诬告上官罪名拿下,不日死在狱中,家人四处苦告无门,幸而有府衙长史悯其不易,暗中庇护,才不至于阖家惨死。礼部侍郎赵兴罪同上。
“臣还查到,长兴伯此前曾往常给事家中,二人相谈甚欢,至夜禁方归。另有城门兵卒报,日前曾见伯府长史持文凭出城,径往北疆而去。”
“北疆?”皇帝身子微微向前倾,“与藩王有关?”
“臣不敢妄言。”
太和帝微微阖眼,袁菏静默堂下不曾开口,旁边侍人早已退下,一时间殿中只闻烛火呼吸之声。
半晌,皇帝开口:“哪位藩王。”
袁菏一咬牙,道:“宁王。”
先帝好色,宫中妃嫔无数,太和帝共有兄弟一十三人,姐妹一十七人,其中长子正是所封宁王,封地邰州,若非其生母身份地位,又为仙帝不喜,只能空占长子名号而无手中实权,至弱冠时才由内阁上疏,封爵建府,今上登基时许其离京就藩,为人说好听些谦和有礼,说难听些就是胆小怕事,说他与勋贵私通,袁菏是半点不信的。
而更让袁菏想不明白的是,白塬既是勋贵出身,又不曾经科举武学晋身,一身荣耀皆系于天子,到底是哪来的胆子在天子眼皮底下和藩王暗通取款?就不怕一朝事发天子动怒阖家堪忧?不过想想他连杀子这事都做出来了,恐怕也是不将一家老小放在心上的。
“褚宁。”太和帝唤过身边大伴道,“拟招,长兴伯惟薄不修,不察是非,从小人之言,不尊礼法,违人伦纲理,着其褫爵,下诏狱,遇赦不赦。”
“户部给事中常恒,礼部侍郎赵兴,在其位而不谋其政,视民生于不见,夺权抄家,下刑部,定其罪。和县县令蓝礼,平州刺史齐注,簠簋不饬,不以民生,交刑部大理寺问责,官署不能劝谏,助纣为虐,同罪。”
皇帝眼神冰冷,语带杀气,“百官之中,如有求情者,与其同罪。”
“而都察院中,凡在京者,三品以上,罚俸一年,杖十五,三品以下,罚俸一年,杖二十,以彰其不察之罪,如有与长兴伯勾结秉烛夜谈者,下刑部大狱,着有司细查。”
“宁王待诏府中,朕等他一个解释。”
“至于长兴伯嫡子,”皇帝微微后仰,手指在扶手上轻敲,“朕依稀记得,今岁可是二十有一,拜太虚门下?”
袁菏道:“正是。听闻其是上任医堂堂主之徒,此番下山是带着师侄出来耍的。”
太和帝颔首:“那便是了。昔年朕受先帝不喜,被其默许安王等遣人追杀,逃至赤水山麓,性命垂危时被一人所救,深念其恩,后朕登大宝,几经辗转終查到此人身份。”
前半段袁菏知晓,他也是当时亲历人之一,只是这后半段他竟是半点不知,他细观皇帝脸色,想要找个合适时机开口询问,却被对方察觉。
“想问便问,你与朕之间不比他人,有什么好顾忌的。”
皇帝这样说,袁菏却不敢这样做,先是道一声“臣惶恐”做足面子功夫,才问皇帝道:“不知那人是谁?”
太和帝道:“这也是朕之后费了许多功夫才查到。他原是太虚门下高徒,当时游历江湖,凡百姓有疾者皆可求之,治好后又不拘银钱,实为医仙在世。那日他于赤水之山采药,恰好见朕奄奄一息便赐下生机,方有朕之今日。白塬之子既是他之高徒,当礼待之。可知他叫什么名字?”
袁菏忙道:“是原叫白枢的,后来遭白塬毒手,被那位医仙救了去,随了他的姓改叫风遐了,去岁提前加冠得了表字唤作远之。”
“你倒是清楚。”
这一句意味不明,袁菏当即跪地拜服,道:“臣惶恐。只是日前手下千户去伯府拿人,是个多嘴的,与他他那师侄聊了两句才知。”
太和帝满意点头,听他这样说忽然想起这风遐乃是白塬亲子,怕是要受牵连,又想起他是最初那桩杀子案的苦主,沉吟片刻后吩咐袁菏道:
“彻查长兴伯府,其家人中不知情者不罪。”
袁菏又等了一会,见太和帝再无示下方领命告退,殿中重归寂静。
许久,才听幽幽一声叹息。
庚戌日,大雨。
天子处置下,朝臣勋贵无不惶惶。
奉天殿中,从未有如此安静时刻,就连殿外执勤锦衣卫也不禁想,怎的今日这群文官跟集体吃了哑药般,往日里跳的最欢的可就属他们了。莫不是终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往日里行事太过“招摇”,打算“改邪归正”了不成。
“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两班文武这才渐渐有了声息,又不知道该奏什么。昨日天子诏意下,都察院上下尽数受罚,今日一半人告假不曾上朝,连带着往日里最闹腾的也熄了声,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难不成还这能就长兴伯等人事情上疏,请天子收回旨意,不说这触天子逆鳞,传出去这费劲挣来的名声也就无需要了。而右班武将以定国公孟长为首,几乎都是天子忠实拥趸,自然也不会就此事发表什么反对意见,朝堂上不多时又是一片寂静。
与此同时,风府之中。
虚白站在廊下,看着底下人冒雨引着一葵花衫中官往正屋去,眼中晦涩不明。
“那是皇帝身边大伴。”虞渊声音突兀在他耳边响起,虚白不曾回头,随口道:“皇帝身边大伴?来这里何干?”
“谁晓得。”虞渊耸肩,“倒是昨日皇帝下诏连着办了好几个官署,不是进诏狱就是下刑部,前辈既是白塬亲子,又是苦主,保不得是皇帝遣人安慰。你不去看看?”
虚白摇头,道:“师叔未召,我还是不去凑热闹的好,再者那宫里来人,还是少来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