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终于看着了一些瘦小的绿植,已是傍晚,这片土地就是这样,雄浑而寂寥。
他们打算驻扎在附近的绿洲上,那里也有很多往返的商队,比起一只独自在外的肥羊任人宰割,报团取暖更为安心,而且只需要简单缴纳租金就行。
不过宋稷颇为无奈,这怎么看都像是圈养家禽的圈地,租金就是匪徒定时定量的收获,比起杀鸡取卵,充当罩子的角色更让猎物们心安。
更何况……
宋稷隐晦的看着一只发生冲突的队伍,两个胡商领队正在做取舍,最后还是分出一只离开了。
匪徒们最需要的恰恰是这样逐利的商家,天空黑的很快,不知他们彼时是否可以到达,又或者被伺机而动的饿狼吞噬掉。
谢绝商队的邀请,邀请的那人也不觉尴尬,谁会跟一个人傻钱多的公子哥过不去?
宋稷一个人看着远处炽热的篝火右臂的伤还没有好,他已经停了走桩,毕竟是半路子出家,比不得从小就认真习武的同辈,无论宋稷看着有多沉稳,脸上的那一丝稚气依旧挥之不去,他要是伤春悲秋,旁人无非认为这是小孩过家家的想法了结,如今急着回家的幼稚。
换成他们,这个年纪地里的田都要刨出烟来,这个十三四岁的小郎君又出来遭什么罪,闯荡江湖,有在屋里芙蓉帐暖来的畅快?
宋稷不管这些,他的漫漫征途才刚刚开始,如今局势之复杂,他还不配作为一个棋子,但他害怕被遗忘,或许他的遭遇只是各家斗争交错的挡箭牌,但这些都不要紧,他会一一解决的。
圣人呢……
无论怎样,宋稷还是看不清这朝堂背后,自小的娇纵已经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现在,他就是韩漆,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和手中刀。
下意识的按着腰部,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将狭刀搁在了马匹上。
没来由的,宋稷突然有些昏沉,他感觉自己变得愈发沉重。
心中不妙加重,他原本就想着今晚离开,位置离着队伍颇远,他现在不清楚他们的情况。
这么想着,宋稷多少不平静,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天杀的匪徒。
不知过了多久,宋稷耳边模糊的听着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儿还有个漏网之鱼,跑得这么远!”
“嗯,是个男的?”
“一并带上,买家要的多,那就多给他们几个。”
“舅,这莫不是一个死尸,没有反应。”
宋稷终于恢复了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全身无法动弹。
“不用管这些,他还有些鼻息,嗯,不错,是个练家子,只是入门走火入魔了。”
“那我们……”
“你想治好他,我们这一行,干的是薄利多销,让买家负责,我们只需要不让他死了就好。”
“当初你阿娘要你跟着我,那就要守规矩,干这行走不得夜路。”
闻言,那年轻人也不再说什么,甚至连该有的搜身都忘记了,吩咐手下仓促的将宋立拖到了一辆马车上。
周围没有什么声音,身体碰撞有些磕磕绊绊,宋稷想着这马车上应该都是装着货物,没有和他一样遭遇的人。
宋稷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内功一直都是按部就班的走,更别提激进的练法。
怎么会走火入魔?
内法没有原本,他在父亲那里,一字一字记下的,不可能出错……
如此想着之后的事,他慢慢发觉自己周身可以活动了,应该是程度较轻,但他发觉了身体的不对劲。
自己好像散功了,他没有在丹田里感受到“气”。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了,若是没有内功,他的气力便少了依靠,只是空有一身力量,不知道怎么运转就是一无是处。
恢复的很快,甚至没有捱过漫长的黑夜,宋稷微微缩了些身体,他感受到了寒冷。
听着马车的轱辘声,宋稷感觉自己应该在一处山地,路途变得崎岖。
身体逐渐适应了寒冷的环境,宋稷悄悄侧头看着外面,依旧黑漆漆的,周围还有几个看管着,宋稷不确定暗处有没有躲藏着的,心里一沉,他努力的瞧着前方,是规模庞大的笼车,暗暗交错着几道细微的伸吟。
原本出逃的想法瞬间被遏制,他肯定跑不掉的,没有内功,他的动静很快就会被发现。
不由得唏嘘一声,宋稷一直提防着所有人,不料又一次翻了车,他有些分不清匪徒是不是讲道义的,他那时可还在绿洲的边缘。
就这样胡乱掰扯着,宋稷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缕晨曦透着窗缝照在宋稷的脸上,他愣愣的睁开眼。
对上了一个面目狰狞的人脸。
那人不由分说,扯住宋稷的衣领。
“中原小孩,你醒了,起来跟我走。”
厉喝一声,他仿佛想要直接将宋稷扯出来。
没有犹豫,宋稷一个手刀起手,打住了那人的手背。
随后他直接被扯了出来,“有些力度,不过也仅此而已。”
狼狈翻下来的宋稷努力撑在地上,“你们将他放在笼车上,这几天可要好好看管,不要再让任何人逃出来。”
宋稷终于反应过来,但他已经被架着走到了笼车,打开车闸门,那二人直接将宋稷往人群中砸去,来不及吃痛,宋稷侧身翻滚到无人之处。
轰隆隆的,
一旁马车队伍向反方向行进。
宋稷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顾不得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那支载他的队伍很快就离开了。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的交易,而且对比宋稷之前的敌手,单单一个寻常护卫就如此凶险。
宋稷此时被恐惧笼罩,他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走了,现在他才发觉四周古怪压抑的气氛。
都是与宋稷差不多的同龄人,大多都是蜷缩在那里,唯一特别的,大部分人都面黄肌瘦的,不过身上都没有什么残缺。
宋稷沉默着,他现在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还不知去往何处,什么都没有,他现在的气力还比不过车上几个身强体壮的同辈。
与那支快速的车队不同,队伍行进缓慢,笼车是半封闭的,宋稷想着只能麻木的看着灰暗的天空。
渐渐的,周围传来些许说话声,音量也开始逐渐加大,宋稷只是看着说话的众人,或许是看他服饰的一样,他们特地为他腾出了个角落。
他一句话都听不懂,少年们开始改变了些位置,各自安排的明白,便围着一团讲话。
只剩下宋稷独自坐在角落,没有他们那样适应的快速,现在他心底的落差太大,原以为自己姑且也有了些力量反抗,谁知会落得这般地步。
可笑。
正当他埋头沉默时,胳膊肘被人小心戳了戳,他抬头微眯着,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
似乎怕宋稷不理解意思,便用手比划着,口中吃力的说着,“跟…我们…一起。”
有些诧异,少年的中原话十分蹩脚,却是官腔口调。
不过宋稷点头谢过他的好意,但他依旧摇了摇头。
那少年见此也点头致意,对他笑了笑,又在他附近坐着。
都是些瘦弱的少年,宋稷磕绊地听出好几种语言,想来还是手语流行的紧。
不久就来了个管家提供吃食,众人眼中都眼巴巴的望着,谁都不敢率先,除了那几个强硬的少年,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们一开始就互通有无,成了笼车中的强手。
差不多二十个人,比想象的顺利许多,倒也不用抢,以他们的份量每个人都有份。
除了率先的几个人抢着领取,其他少年也依次来领,到了宋稷领完,就该轮到那几个瘦弱的少年了。
或许早已按耐不住,那几个强壮的胡人少年半路劫持,那管家见此也不管,反而饶有兴致的磕起瓜子来。
两头都说着宋稷听不懂的胡语,不过宋稷倒是反应出他们说的应该是同一种,准确的应该是为首的那个瘦小少年。
结果很简单,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被随从挨了几拳,那几个强壮少年也不例外,只是伤的不重。
倒是想要拉宋稷的那个少年,因为一个人出头,只有他挨了两道打。
似乎是可以为之,一切又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宋稷的角落多了那个瘦小的少年。
此刻已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听着他艰难的呼吸着,宋稷看不出什么神情,他不能现在出头。
那少年的呼吸越发吃力,见此宋稷只能把他扶稳,端详着手中的难以言喻的吃食,他本来就没打算吃,身上还有没吃完的馕。
宋稷用手推了推身旁的少年,他眼睛被打的模糊,睁眼都很吃力。
“给你,这个。”
只是宋稷第一次说话,不过怕少年还是不理解,他又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没等宋稷再说什么,那少年只是抓着宋稷的臂腕,宋稷有些吃痛,不过他也知道少年此时的心情。
少年忍不住哭着,由于伤口的缘故,两道清晰的血痕在宋稷眼中挥之不去。
他再说不出话,双手失力,又倒在了地上,只是哇哇的大哭着,手里还紧握着宋稷给的吃食。
宋稷愣愣说不出话,他不知道少年的状况如此激烈。
似乎也哭不出声,那少年的动作戛然而止,只是像宋稷刚来看到的那样,浑身蜷缩着,再也没有反应。
周围都没有变化,还有几个人大声笑着指着说着,说着宋稷听不懂的话语。
也没有其他的反应,宋稷依旧待在角落,他没有看着任何人,同样的,他也没有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