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双眼麻木的盯着墙板一言不发,倒也不用担心尴尬,他们之前就是这样相处,或许乞儿张口才会让姜尧染更加不知所措。
她倒是很喜欢这种方式,因为她一直都有说不完的话,却很难找到听得完的人。
现在眼前就有一个,还是她的救命恩人,不用顾忌什么男女有别,她最讨厌教学的老考究了,比阿爹还古板。
少年安静的听完,再次看着趴在他床沿的妙语不断的笑吟吟的人儿。
“你,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眼见少年还是不说话,跟他赌气对视也惨然落败,眼神顿时无处安放,只能胡乱看着门口处,尽管那儿只有一层帷幕。
屋内显得更为幽深了,倒也生出几分别样的风致。
少年仔细盯着,莹莹烛光为她脸上绒毛打上光影,狭长睫毛一颤一颤地,很奇怪,眼睛表达出的情感总是比语言更为丰富,而又隐秘。
“你是否也有这么大了呢?”
少年神情一黯,随后又蒙着绵褥,嗡声道:“姜尧染,你再过两年也要将笄了,该收一收顽性。”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鼓着嘴巴,“小气鬼,你怎么也学长辈说话。”
他多多少少了解姜尧染的性子,只是闭口不管,说到底自己终究一个外人,这种话还是留给她家人念叨才对。
总是情不自禁,少年有些懊恼自己的突兀。
“不过你说的也对。”小姑娘将被褥掀开,掰正他的脑袋,“看着我说话,你不懂礼仪。”
“可是啊,小气鬼,你知道这里有多大嘛。”
“哪儿?”
小姑娘一板一眼,“这个江湖,这个疆土。”
少年默然,安静地听她讲诉,
“你知道吗,小气鬼,这江湖实在是太大了,我今天缠着舅爷给我讲了好多好多,可是他也忙,讲不了多少又走了,可我讲给你,说不定我还是你的引路人呢。”
原本很认真,都后来真的就是咿咿呀呀的声音,这姑娘也是好本事,他有点期待她的未来了。
不过与他无关,至少现在是这样,路上寥落辗转,他了解如今江湖的再度兴盛,可是西域,所获信息真是寥寥无几,江湖驿文多是本家吃香,更何况江南水乡呢?
“西域有很多传奇故事,听我舅爷说,还有一个神秘组织,神出鬼没的,喜欢暗杀来赢得赏金,反正我舅爷瞧不起这样阴险的做派。”
少年不自觉摸了摸鼻子,“嗯,然后呢?”
“至于北境王庭,我舅爷说良莠不齐,恼火哦。”
少年终于忍不住笑了,他发现有句话带有家乡特色,多久没听到了?
姜尧染倒是没想那么多,朋友开心她也开心,便也跟着笑了。
少年看着她,突然有些疑问,“姜尧染,你是不是有位兄长?”
“你说云哥啊,是啊,不过不是我本家,他可厉害了,没看他用功,一举夺魁呢……”
大致又有些了解了,他这次是真的想睡觉了。
“时候不早了,你应该说累了吧。”
“你嫌弃我!”
少年一怔,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这是事实。
“你之前一直会听我把话讲完的。”
他明白张氏的含义了。
架不住耍浑,他又听到第二根蜡烛燃烧到将半处,小姑娘似乎也来了睡意,趴着床沿沉沉睡去。
感受着滔滔江水的波涌,少年眼光晦暗,他身上的伤倒是小事,时间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他察觉以往的危险正在悄然靠近。
啧
忘记问他们到哪了,有些麻烦,这么半推半就的感觉让他很难受,而且姜尧染还在这,也不见张氏来。
这是要让我自己送回去?
应该也是表达对我的信任,要是她一睡着人就来了,反而是一直关注着这里。
少年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信任,他宁愿自己多想了。
不过他还是姜尧染搬上床铺,被褥就翻出一款新的将她全身都捐住,天气还是太阴冷。
这大概是一艘商船,少年掀开幕帘,门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他也辨别不清什么方位。
只能明天再做打算了。
丈量到船头的距离,船身也不算长,应该只有他们几人。
依着夜色,少年一个人独自思索,与姜家的分别快了,他又要独自一人踏上复仇的道路。
不知又是几个月的路程,他现在很渴望变强,之前学的三脚猫功夫不能保障他的安全了,这么一想,少年皱眉道:“我浪费了近两年的时间,万一那个人说的是假的,可他又救了我。”
后面有人,不过没有恶意,少年靠着栏杆俯瞰漆黑的江面。
“你很不错,年岁这么小,技艺就赶上了一些跟着我的老伙计。”
少年只是转头看着那个高大男子,没有武功技巧,只是单纯的强大。
那男子不管少年的活络心思,自顾自说道:“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染儿,她的根底很优越,未来的江湖有她的位置。”
“你呢?”
“我不明白。”
“你想要去西域,目标就很明显了。”
“我……”他不知道是否该表达惊愕,这是他通过姜尧染点自己,还是单纯给我提个醒?
看不清男子的面容,少年努力回忆着,他是姜尧染的舅爷,面貌并未有太多改变,只是脸上的沧桑难以抹除,少年依然感受得到身旁是一位老人。
“你叫什么?”
“啊?”少年一愣,他原打算就这样模糊下去,只有他自己知晓就好。
刚准备说出一个假名,
“姓宋,还这么苦大仇深的。”那男子似乎是在与他开玩笑一般,无边的寒意却如潮水向他袭来。
“别紧张,你只管告诉我就是。”
少年眯着眼,他早就分析清楚了,他们之所以敢这样让四皇子难堪,有新的候选人了,初现峥嵘,但也可能是七皇子的后手。
他脸上阴晴不定,不过双方都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别只有扭着脸,我可是看得到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男子依旧温润的笑道。
少年重重呼出一口气,“我叫宋稷。”
“宋继啊,莫不是继往开来?”
少年不吭声,他已经说了,没必要向他解释这个字是“继往开来”还是“江山社稷”。
那男子仰头一直念着,“宋,宋稷…”
“我倒是没听过这号人物,江湖驿文这么有趣,新秀怎么就没有你呢?”
宋稷沉默不语,恍然没了兴致,走了几步发现没有他没有阻拦,便径直走进房间离去。
我也可以报个假名,为什么要说出来,他给我的压力这么大吗?
又深吸几口气,看着铺上朦胧的睡颜,他发觉没有地方安置自己,无奈只能将就着趴在桌子睡着。
宋稷做了个梦,只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海,强烈的失重感让他惊慌失措,没有任何落脚点可以支撑,只有不断的下坠,下坠。
“宋稷,宋稷!”
他很不习惯别人叫他的真名,更可怕的是,他没有梦到任何一个人,只有虚幻的声音浮绕在耳边,在梦里见面也这么难啊。
“宋稷!”
他猛然坐了起来,似乎是被人拉扯回现实,抬头向四处看了看,还是原来的房间,只不过他在床上而已。
身旁是满脸关切的姜尧染,“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她在一侧咕囔说着。
宋稷却不管这些,“你把我背上去的?”
“你猜。”
宋稷摇头,背一个意识不清醒的人,力度可不是想象的那般轻松。
“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有些疑惑,他只听得到声音,在他耳中格外怪异,似乎不是他名字这般。
“宋稷啊。”姜尧染咕噜转了一圈,“舅爷告诉我的。”
说完,便气不打一处来,“好啊,我们玩了这么久,我当你是哑巴,你骗了我,连名字我也不是第一个晓得,你到底不待见我!”
宋稷并没有想这么多,他有些担心她的大嘴巴,希望她不要将他的故事说与其他同伴听。
“我悄悄告与你,不要在外人前提到我的名字。”
“当然了,我自然知晓。”小姑娘骄傲拍拍胸脯。
而宋稷却不知道,以后他的名字,会成为多少年轻俊彦的假想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