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凌晨三点多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这样的声响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我起身向门口走去,嘴里自言自语“可算来了!”,蹲在门后透过稀松的门缝处向外望去,凉风从缝隙中侵入我的眼珠,屋外的雪下了应该有一尺厚,反射着马路对面白炽灯微黄的光,把四周照的很亮,那是一个从来不住人的红砖房,外面是用四个粗大的木棍和石棉瓦搭起来的棚子,白炽灯就吊在黢黑的棚子下面。
卖包子的夫妻两来了,在我无数次透过门缝的窥视下,发现他们俩几乎没说过话。可能是怕吵到街坊,他们的动静很小,说话的声音也很小。能看出来,在无数个重复的日夜,他们已经相当默契。
女人拎起一袋面粉倒在铁皮案板上,扬起的面粉被灯光照出了一层薄雾,穿过薄雾我再次看清了女人的容貌,圆且不大的脸上,眉间紧锁像似被封印住了,皮肤被灯光照的暗黄,头发紧紧锢在头顶,不高的身体被一个巨大的围兜从胸口遮到脚踝,看着应该有40多岁。但后来在邻居们议论那件事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只有30多岁而已。
女人的手和面团的交织在一起,扭打了几个回合,很利落,没多久面就已经揉好,相应的眉间的封印也解除了一些。
“可以生火了”女人小声说。
“嗯,你先歇会”男人点燃柴火,直到火光填满街道我才能安心回去睡下。
睡醒时已经是早上9点,起床最重要的事就是去包子店吃早饭。到我起床的时候,包子店门口的四张长桌可能已经换了几波人。
“龙龙来了”
“嗯,给我来8个包子,一碗豆浆”
“好,这笼马上出锅,给你弄热乎的”
“谢谢叔叔”
没多久男人端着笼屉把包子送到了我的面前说:“来,包子好了,你爸妈还在外地啊?”
“嗯,还没回来”
“那你怪厉害呢,一个人不害怕啊”
“这有啥怕的,习惯了,我胆子大得很”
男人麻利地收走了隔壁桌上的空笼屉和醋碟,满脸笑意的对我说。“龙龙你慢慢吃啊,不够再过来拿”
“够了,够了”。很快包子被我吃了个精光,正坐着发呆,想着‘快过年了,爸妈也快回来了’。突然一个大嗓门打断了我的思绪。“哎呦~,老李,生意真好啊,都没地方坐了!”
“毛蛋来了,今天来的有点晚啊”
“昨天有只鸽子早上3点多才飞回来,起晚了”
“照旧吗?”
“对!老李你这天天生意那么好,不少赚钱吧?”
“赚个辛苦钱,两儿子,得给他们多攒点”
“你家老大学习还是挺好的,估计能考上个重点中学”
“是滴,他成绩照,俺们没文化,全凭他自己”
“那~他那个脚,还能治好吗?”
“俺爸~!”他们的大儿子李磊,一瘸一拐的走到了铺子前,打断了对话。
王毛显得有点尴尬赶忙说“呦,磊磊来帮忙了?”
李磊走向桌子收拾吃剩的碗碟:“嗯”
“你这儿子行啊,学习好,又懂事,就是有点内向”
“对,他不爱说话~”
夫妻两的大儿子李磊是个瘸子,他的瘸并不是娘胎里带来的。我曾仔细观察过他的四肢,他的身高并不矮很瘦,小腿有明显的畸形,细到能看清骨头的轮廓,准确的说像鸡爪。出于对他腿脚的好奇,那时我会搜罗关于他腿脚的任何信息,也是通过邻居们茶余饭后的闲聊,以及夫妻两零零碎碎的自述。五年级时我已大概能在脑子里还原出这样的一个故事。
应该是在李磊一岁左右时某个夏天的晚上,他应该是在用哭泣来表达他的不适以求得父母的关注。
“小孩怎么了,老是哭,是不是饿了?”男人侧过身子向坐在床边的妻子问道。
女人摸了摸孩子的头说:“有点烫,好像发烧了!”
男人起身也摸了下:“肯定是发烧了,先吃点退烧药,再捂捂汗试试”
在控制住孩子挣扎的四肢,把药喂了下去后,他的哭泣声也逐渐变弱,慢慢地也不再哭了。
“这~怎么抽起来了!”女人慌张的语气让男人顿感不妙。男人接过孩子就往外跑“快~快~快,赶紧去医院”夫妻两用他们人生中最快的速度奔跑,不远的距离却让他们感觉像是跑了无数个四季!
急诊医生在听完夫妻两人对李磊病情凌乱的描述后,表现出了异常的愤怒。“大人吃的药!怎么能给婴儿吃呢!还捂汗,你两真行!”
愤怒的语气让夫妻两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女人两腿发软,一把揪住男人胳膊,颤抖的问到:“大夫,小孩怎么样了?刚刚一直在抽啊!~不会有事吧~求你救救他!”
医生长吸一口气:“这应该是惊厥了”。随后抬起手指向夫妻两人说:“你!在门口坐那等着。你!去交钱”
知了猴这种虫子总是喜欢跟着太阳起哄,晌午阳光最烈时便是他们叫的最刺耳的时候。李磊被抱出来时,正是第二天晌午,他的命固然是保住了。但经过这一夜的折腾,李磊却要用他一生的时间去理解【小儿麻痹症】这个医学名词。也是因为这样,在那个严抓计划生育的九十年代,他们家才能有第二个孩子李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