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一百八十一,一千一百八十二......”
林尘烨默不作声地向前缓步走着,心中默默计算着已经走过的步数,身后另一道步伐以相同的频率紧随着。
“右转。”
终于在经过某一个拐角的时候,管家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千三百二十一步。
甬道的长度让林尘烨不禁感到有些心惊,要知道这可是在地下约莫三十米深的位置,在这个文明急剧凋零的时代,这样一项工程简直可以称得上恢弘。
怎么挖的?什么时候挖的?挖了做什么?
林尘烨的脑海中立刻出现这样的疑惑。
要知道林氏在这片古堡生存也不过两百余年的历史,况且这些年间皇室与议会争锋,社会动荡飘摇,要说花费巨大的代价建造这样一所地牢,他并不认为是一件合理的事情。
而且这里的每间囚室之间相隔近百米,再联想起入口处让人生畏的巨大铜门、形若枯骨的智者,就连日夜相处的管家也莫名有种阴测测的感觉。
整个地牢里最让林尘烨感到安心的,竟似乎是那个嚷嚷着要杀死所有人,已经彻底疯了的薛综。
这么看来,似乎自己也有些不正常了......
就在林尘烨胡思乱想间,脖颈处忽然有种阴测测的感觉,他下意识用手探去,竟摸到一个冰凉、坚硬、正在蠕动的物体。
“喔!”
林尘烨被吓得喝出声来,将那不知是何的生物甩飞出去,而这动静却又似乎惊醒了一些别的存在,一团黑影在下一刻出现他的面前,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贴着他的脸迅速飞过。
林尘烨看清楚了黑影的模样,那竟是一只巴掌大小、遍体绒毛的诡异飞蛾,浑身散发着莹莹的绿光,掀起一阵扑面的腐烂气味。
直到确定它飞远,林尘烨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身后紧随的管家则依旧老神在在,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淡定模样。
接下来的路途更是状况不断,这里的其它生物似乎也因为某种原因产生了离奇的变化。
盘吊在高空的巨型蜘蛛、浑身长满肉须的变异蛤蟆、背后长着鬼脸婴儿拳头大小的可怖肉虫......
恶心、恶心、还是恶心!
虫子什么的......
林尘烨深吸一口气,一路凝神静气地小心避开,心中关于地牢诡异之处的腹诽由此再添一项。
“到了。”
就在被这些异变的生物折磨得有些精疲力尽时,身后的脚步声停歇,管家低沉的嗓音如沐春风般终于在此刻响起。
林尘烨下意识回头看去,管家的手中正托举着三枚钥匙,看到自己的询问的目光,微微颔首。
看着远处足有三十米的下一间牢房,林尘烨不禁愣了愣,脑海中顿时浮现先前李叔微笑着肯定自己的模样。
所以...任何方式吗?
林尘烨的心中微动,接过钥匙独自朝前方走去。
说实在的,要说对自己接下来的这位审讯对象不感到好奇,饶是以林尘烨的厚脸皮都会觉得自己虚伪。
虽说出生在象征权贵的古堡之中,较之寻常人家的孩子理应更早见识到黑暗的一面,但大概是林氏在北大陆处境暧昧的缘故,在庄园的这些年里林尘烨还真就没见过什么心存歹意的人。
待会要审讯的刺客是头一号,潜入盗窃的薛综算第二个,再往下排,那就要轮到洗衣服的张妈那个憨兮兮的大胖儿子了。
记得十三岁的时候那家伙偷偷咬了自己鸡腿一口来着。
就在林尘烨思绪蔓生的间隙,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那间牢房的门口,直到听到身边的一声嘤咛,他这才回过神来,将身体偏转过去。
监牢内,穿着囚衣的女人如烂泥一般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地上,长发凌乱地掩盖住脑袋,似乎正睡至酣然。
她的双脚被镣铐锁住,脖子上更是套上了铁制的项圈,锁链的另一端连接至囚室里侧的角落。
比起这些囚犯专属的道具,更引人注目的是女人那一头近乎病态的白发,即使只有林尘烨手中散发的昏黄烛光,那一头白发也仍旧在黑暗中透明般耀目着。
哟,还是个白毛。不过这么张扬的...刺客?
林尘烨眉头不禁轻轻挑起。
“何婉,醒醒。”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何婉纤细的素手轻轻动了动,揉了揉被白发遮蔽的眼睛,迷迷糊糊地从地上坐起。
就在林尘烨微微期待的眼神中,她的脸庞从发丝中露出,眼神中带着迷茫和说不出的倦意。
“吃...吃饭了吗?”
她娇柔的声音简直可以融化任何一个粗糙汉子的心。
而林尘烨却来不及享受这样优美的声线,在看清那张脸庞的一瞬间就已经迅速地闭上了眼。
毫不带情绪地说,他想不到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一张面庞,蜡黄、松垮,脸上长满了一个个鼓起的大小疙瘩,与这个相比,她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雀斑、数不清鼓起的黑痣甚至可以被忽略不计。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他一定会认为对方是刚刚从舞会离开的假面舞者,虽然审美意趣显然有待提高。
果然这个破地牢里就没什么正常的东西!
林尘烨幽怨地在心中暗道。
“所以你是何婉?”他死死地闭着眼睛,声音烦躁、沉闷。
“您是......”何婉的声音少带些犹豫。
不认识我?
林尘烨怔了怔,有些没想到刺客竟然能有不认识刺杀目标的这种事情,刚才准备好的审讯话语卡在了喉咙里,短暂的沉寂后,一个大胆的念头顿时在脑海中产生。
他强忍着生理不适睁开了眼睛,看向眼前丑陋的女人目光坚定、深邃。
“暗号?”
“?”
何婉愣怔地眨巴着眼睛,嘴巴张了张,满脸的肉瘤似乎也在跟着蠕动。
“吃饭...现在要暗号了吗?”她迟疑了半天,终于开口道。
“我是说组织派给我们的接头暗号。”
“什么组织...什么接头暗号?”
“......没事了。”
林尘烨怀疑自己被耍了,但是他没有证据。
他现在几乎笃定这个家伙早就认出了自己,但本着不坦白、不配合的态度和自己兜兜绕绕,简直就是把自己当猴耍。
还有老李!什么任意处置不处置的,害得他还对这个女佣此刻浮想联翩。
现在想想他当时的微笑......
扣工资!绝对找个理由扣他工资!
还有招聘侍女的主管,一起扣工资!
林尘烨深吸一口气,阴沉着脸站起身来,不准备再和这个家伙浪费口舌。
什么,你问审讯怎么办?
犯人何婉承认犯罪事实,拒绝交代犯罪动机,并且在监狱中试图袭杀审判长,立刻执行!
至于老李说的学习刺杀的事情林尘烨更是想都没想,都这个态度了,指不定教自己什么呢。
真要学了跟送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林尘烨气呼呼准备离开,却听到监牢里的何婉迷迷糊糊“咦”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嘶嘶”的奇怪摩擦声。
这家伙还在给自己加戏?
林尘烨眉头一皱,虽不想再看到那张有些惊悚的脸庞,但是......
人类是一种富有探险精神、热衷于向未知探索的伟大生物。
俗称八卦。
又叫贱。
余光终于还是落在了何婉的身上,她此刻正蹲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坨棕黑色的软皮,头发下垂只露出半张侧脸。
“这面具怎么忘记脱下来了,唔,好困......”
少女打了个哈欠,也没理会准备走人的林尘烨,躺回地上准备再睡一个回笼觉。
看着她好看、白皙的脸庞,以及地上那张丑陋的人皮面具,林尘烨离开的脚步顿住,突然没那么想走了。
虽然这家伙确实耍了自己不错,但是话又说回来......
作为林氏的下一任继承人,枯燥、无趣的审讯同样也是磨砺自己的重要一环。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