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中元节,嘉靖皇帝便会让内阁的大学士提前写好青词,焚烧后拜祭上天,岂不知多少圣意,多少国策都掩藏在这青词之中。
而今日,嘉靖帝居然为了陆柄,开坛拜醮。
嘉靖帝穿上了一身浙江今年新产的丝绸做的华丽道袍,头戴香草编织的香冠,站在祭坛前,闭着眼睛。
徐阶、张冶和陈洪三人也取下了自己的纱帽,都戴上了香冠。
“今日拜醮,没有提前给你们打招呼,这样吧,徐阁老和张阁老你们各作两首诗,就当是青词敬问上天。”
嘉靖徐徐张开双目,淡淡的说道。
陈洪站在嘉靖的左侧下首处,身子微微欠着。
徐阶站在嘉靖身后,也微微欠着身子,此时祭坛前便没有空余的位置了。
“是,皇上。”徐阶和张冶齐声答道。
此二人都是满腹经纶的大学士,做诗自然是难不倒他们,但嘉靖让他们做的哪里是诗,分明是借他们的嘴,说出自己的肚子里的话来。
徐阶率先开口道:“臣有了,屋檐共赏金秋月,鸟鸣枝头唤清风。月色如水洒窗棂,银河垂落九天中。”
嘉靖听了微微一笑,不过他此刻背对着众人,自然是没有人能够看到。
“张阁老?”嘉靖问道。
张冶躬身道:“皇上,臣比不得徐阁老大才,苦思良久,也未能做出一首来,只不过想起了李之仪的一句诗来。”
“无妨。”嘉靖淡淡道。
张冶拱手道:“臣想到的是‘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这句诗。”
陈洪眉头一皱,没能猜出张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
徐阶反而摇了摇头,自叹道:“张阁老这句诗,想的妙,老夫我甘拜下风。”
说着,徐阶冲着张冶作揖一拜,张冶也赶紧作揖还礼,嘴里还说着:“不敢当徐阁老如此大礼。”
嘉靖等二人拜完,开口道:“既然徐阁老说张阁老的诗想得好,那就让徐阁老拆张阁老想的诗,张阁老拆徐阁老作的诗,如何?”
张冶点头道:“臣以为徐阁老的诗前两句说的金秋共赏月,指的是我大明朝堂之上,君臣和谐,才能治理天下,鸟鸣枝头说的是皇上清明睿智,洞悉一切,而臣子又能谏言有道,辅佐明君。”
说到这里,张冶顿了顿,看了一眼徐阶,又望了望嘉靖皇帝的背影,见二人都没什么异常的表现后,继续说着。
“后面两句中,月色如水指的是皇上恩泽如水,呵护我大明所有的臣民,最后一句垂落九天,便是说,正是因为如此,我大明朝才能够秩序井然,江山稳固。”
“徐阶,你以为张阁老解的如何?”嘉靖问道。
“臣的诗做的一般,但张阁老解的确乎更好。”徐阶答道。
徐阶回完了话,又继续说道:“臣说张阁老的诗想的妙,便是因为这两句诗中的‘君’字和‘我’字用的妙。”
“君者,便是指皇上,而我者,便是指的天下臣民,君无二心则明,我无二心则忠。”
“张阁老的意思是说,陆大人对皇上绝无二心,定不会辜负皇上对他的信任。”
陈洪此刻才转过味儿来,皇上从来没有怪过陆柄,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陆柄,想到这里,陈洪猛地跪在地上。
“皇上,奴才有罪,奴才不该诬陷陆大人造反,还说要杀了陆大人,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奴才心里一直担心皇上的安危,所以才...奴才真是该死。”说着说着,陈洪便急的发出了哭腔。
“好了,在场的人,没人有二心。”嘉靖淡淡道。
陆柄听到嘉靖皇帝如此评价自己,赶忙磕了个头。
“奴才叩谢皇上不杀之恩!”
“既然是上天的意思,朕又怎么能违逆上天了,都起来吧!”嘉靖长舒一口气说道。
“谢皇上。”众人齐声道。
“太上道祖有言‘治大国者,如烹小鲜’。有些事你们做不了主,朕也做不了主,但上天能够做主,今日的事,是上天的意思,都走吧,朕乏了。”
“臣等告退。”
徐阶和张冶前后脚离开了玉熙宫,陆柄也退了出去。
只有陈洪一人留下了。
嘉靖看着低着头,眼珠子直转悠的陈洪问道:“你觉得是裕王的话回的怎么样?”
陈洪怔了一下:“皇上要是觉得裕王爷回的不好,奴才这就去通知裕王,让裕王爷明白回话。”
嘉靖突然吼道:“朕现在让你明白回话!!!”
“是,奴才这就回皇上的话。”陈洪猛地双腿一弯,双膝重重的砸在地上。
“奴才到裕王府的时候,正巧碰到了徐阁老,皇上的两副字,徐阁老也看了,是徐阁老猜出了皇上的圣意,然后让裕王爷这样回皇上的话。”
陈洪说完,便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些话,你之前怎么不向朕呈奏,还说什么裕王爷会奏请东南停战,让朕杀了严庆。”
“嗯?”
“你干脆说朕的儿子也通倭好了!”
嘉靖气喘着粗气,嘴角的胡子都飘了起来。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奴才绝不敢有这个心思啊!主子。”陈洪趴在地上,大声的哭了起来。
“什么心思?你见朕让麦福去了一趟永陵,就以为司礼监要改朝换代了?朕还没死了,回话!!!”嘉靖大声怒骂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奴婢急功近利,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陈洪说着,便开始磕头,一个头比一个头磕的快,一个头比一个头磕的响。
“不要做戏了!”
“太祖爷有一句话叫‘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陆柄撞坏了玉熙宫的门槛儿,朕知道他是无心之过,所以朕不和他计较,你现在要是磕坏了朕玉熙宫的地砖,朕便不得不认为你是有意为之了。”
嘉靖此话一出,陈洪一个头磕下去,距离地面仅只有半寸之距,便猛然停住了,迟疑了一刹,陈洪挺起身子,便举起手来,赏自己的脸一巴掌,眼睛时不时偷看一眼嘉靖皇帝。
“好了,滚回司礼监去。”嘉靖吐出几个字来。
“是,谢主子,奴才这就滚,这就滚。”陈洪连滚带爬的溜出了玉熙宫。
陈洪心里明白,这一次,自己得罪了不少人,陆柄自然是要记恨他了,夏言看清了他是个卑劣之徒,而裕王爷那边更是看出了他是个道貌岸然的猥琐小人,但皇上没杀他,也没让他离开司礼监,这意味他还有机会。
出了司礼监的大门,陈洪咬着牙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