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榜列列,十几年的寒来暑往挑灯夜战换来人头攒动处寻寻觅觅的人声鼎沸。首考则中,名次还前,又获词科高第,陆贽不出所料地成为了大历六年科考闱圈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听着同年趋炎附势的谄媚,陆贽凝心静气地看着自己金榜题名的名次,一如当年。尽力遮掩下心中的疑窦丛生,和旁观的青年才俊吆五喝六地道贺,恭喜。
他不明白自己策论的出入为何会在排位时抹杀殆尽。三十余年的浸染竟然还是比不过初出茅庐的后生牛犊?这种无以言喻的打击让他顿时失去了策马驰骋的兴致,高头骏马的居高临下也会在君王一怒时灰飞烟灭。
“敬舆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你不必太过挂怀。”挽着新买的杏色暗纹圆领袍,章八元兴致冲冲地朝陆贽站定处奔来。细腻的性格,让章八元立即发现了陆贽神色不振的端倪,勉励劝慰道。
无为而治的老庄之学最适合解释人力不能企及的因缘际会。冥冥之中,强调的从来不是颓唐放逐的自甘堕落,而是乐天消愁,自信人生二百年的心胸阔达。重活一世,竟然还会因为俗世的功名利禄而黯然神伤,陆贽自嘲不已,为了多年愤懑的积重难销。
刚从星光璀璨群英荟萃的曲江大会上离筵,仗着天子门生的身份特权在长安城观望灯火通明。自从李益两年前登科出任郑县县尉,霍小玉便留守长安,看迎来送往的潇洒肆漫。“任他明月下西楼”的天长日久,只有水纹悠悠,满腹情思无处寄的千里佳期,泡汤后徒留寂寞难捱的“漏断人初静”。即便是名动京城的李益曾以缣素书写永不相负的山盟海誓,也会有八年劳燕分飞外的锦书难托,盟约的死生契阔一语成谶后,笑话碧玉丹心托付才子的红颜命薄。
雁塔提名,醵宴繁多,左右逢源的精疲力尽,让陆贽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人际交际的疲于奔命。裹着霜肃漆黑的夜,陆贽只得灌满一盏盏浓茶,精神捋清楚隐匿在一系列奇遇之中捉摸不透的规律。
为官定然是他魂魄归体不可推脱的使命,可为何较于结果而言,始终如同蜉蚁撼树般的无可奈何。他遭受三十多年朝堂里暗流涌动、各为其主的锤炼,怎么仍然在上世的名次上止步不前?事事似乎没有改变,可他买了孙阿婆的豆腐,见了留有孩童白皙双颊的韩愈,从水路入京师参加的科考,写文策论时留存的内容也更多地包含了经年锤炼的刍荛之见。
但名次依旧,入京的时间没变,在江夏停泊靠岸的休整,长江春夏潮水汹涌的阻力,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因素成为他挪平人生偏差的契机。就像是一只放飞的纸鸢,跑得再天高海阔,也会在绳索的牵引下领教巫山云断的横插竖劈。
那他缘何回来?招魂兮?千思万绪的藕断丝连直想得陆贽头痛欲裂。不明白奇缘异事的珠联璧合会推动他人生的脉络飘向何方。可事事提防,处处谨慎的杞人忧天并不适用于当下锦衣夜行的特例。
开天辟地?陆贽始终无法对怪力乱神之事彻底卸下防备,可魂魄多年的无依无着无附会仍历历在目,管他如何游园惊梦,模糊的铜镜里看得见自己肖像弱冠之年的年少青葱。
妙处不言的不显山不露水,才可在不知天上宫阙的前提下,把握人间明月的风情万种。
一盏清茶,一帘幽梦,在箪食壶饮外的妙趣横生,是陶潜辞官隐世的“复得返自然”。
才华斐然的名声大噪,“人生得意须尽欢”,宴请不断的盛情相邀,陆贽一下子在天下英才萃汇的长安城站稳了踏浪而行的后脚跟。
可备受瞩目的人才最后也得按规矩出江湖之远而历练纯熟。帝王的爱才之心从不拘泥于眼下的任人唯亲,揠苗助长,恩宠过剩都是树敌害臣的兵不血刃。领职华州郑县县尉的韬光养晦,对此时无心朝野的陆贽而言,更是消极怠工、驾轻就熟的恩赐。
到任后,陆贽将朝臣们为回纥使者貊歌息讫裴可禄横行霸道目无法纪的事情,在大殿上大闹干戈的斗争抛之脑后;就勤勤恳恳、晨昏点卯的上值下宿,“少壮工夫老始成”,科条律令,判罚典例,他无一不精。没有为人称羡的上手即会,有的只是如数家珍的日积月累。
千金散尽的职场混子,从不吝惜的人情打点,的的确确耗干了金玉绫罗,陆贽守着清贫,光靠来之不易又少得可怜的微薄薪资度日。
等到再度谒见寿州刺史张镒之时,他不再是那个因不通人情世故而得罪同僚免职回乡的闲散士人,陆贽一身青衫俊朗非凡,畅谈三日,陆贽孔雀开屏似的展现了他“才本王佐,学为帝师”的学识渊博。张镒大腿一拍,二人便顺理成章地结成了相逢恨晚的忘年交。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舆弟,喝!”张镒举着盛了葡萄酒的夜光杯,和陆贽对饮了个酣畅淋漓。
季节数到隆秋,夜冷风凉。陆贽差遣下人为主家添衣。刺史府上美艳的奴婢拿了一件流光溢彩的雀金裘,小心翼翼地披在张镒身上,怕惊扰家主良宵美梦的畏惧倒教她忽略了陆贽眸色深深的瞩望。
怪不得临别之际,张镒能豪掷铜钱百万给他赠别。财力雄厚的出手阔绰,单凭一件雀金裘就能当之无愧。
横征暴敛的代代相传,哪怕只是州任刺史,亦有黄金万锻为贪念。臣强君弱,地方不屈,是以藩重弱枝,常赋不充,国库难盈;复命加征,加征既殚,又使别配,别配不足全因地方权大而不屈的由来已久,终成恶性循环。家国不构,谈何均节税赋以恤民繁衍?藩镇割据,逆臣林立是以田连地长。军费庞杂,保卫又不是黎民百姓,贫富悬殊下的艰难竭蹶,更使生民枉死,民穷国困。丝不容织,谷不暇舂的愈演愈烈加剧了唐王朝消亡覆灭的积重难返,贻害无穷。
推行两税,缓而不救。旁附豪强,怎会成为农民背井离乡,舍田弃地的心之所向?强敌而弱己,高贷蛮征是为课业不精滥竽充数之徒谋取利益;方有立朝堂之上的忠君爱国,为君所使。
可岁丰岁廉,仰承山河湖海的雷霆雨露,哪里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郁愤的思绪渐渐回笼,从巍峨宫殿里,脊背跪得直挺挺的他还苦口婆心又满怀希望地想让德宗不只是爱重其言,更要破厄勇断,哪怕是香炉燃尽味无痕,也有糟灰随风散。王朝更迭,从不是天下易主的一家兴衰,更是荒蛮流连,草木凋敝的字字血泪。
陆贽神魂落魄地回了厢房,琥珀珠子随风滚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待到伤心时候看。
“哭什么?”冷漠而熟悉的声音从旷远的亭台楼阁处传来。陆贽幻听似的答道:“秋风扫落叶,灰尘扬得高,迷了眼。”陆贽每逢情急之际,诟陷的理由总喜欢归结到不通人情的草木上,无喜无悲。
张居正嗤笑,看透的意味比更深露重浓。
可陆贽看不见,只当是美酒佳肴,黄汤醉人。陆贽忍着晕头转向的泪眼盈盈,为着平头百姓安土重迁,落叶归根而不得的朴素意愿而悲戚不已。这吟唱过千年万年的风声,刚歇了脚功德圆满的蝉鸣,领教过同一片月下权臣忠贞的情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