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贽依旧大差不差地混过了郑县县尉、渭南县主簿的职业履历,直至迁监察御史。东奔西顾的颠沛流离换来的是血气双亏的来煎人寿。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他一向除了精心栽培院中青松,就是在木匠铺子的库房里研究新品。他没开什么脂粉米铺,前者花红柳绿,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轻轻松松便能得人财帛;后者一本万利,尤其在兵荒马乱的世道。他对金钱的欲望淡泊,从上辈子的风清气正延续到如今的无欲无求。若非官场所需,没什么奇珍异宝、琼楼玉宇是他时至今日仍然初心不改的梦寐以求。
这天,代理经营完美木匠铺的邓老头,火急火燎地从铺子里飞奔向库房,逮住陆贽就是一通汇报。“东家,这是你造出来的?此为何物啊?”
有趣的人总能懂装不懂地活跃气氛。这明明是农户灌溉使的水车,无非有些大同小异的改动,还算不得什么改头换面的玄机。
“水车。蓄自然之力以灌溉农田,喏,图纸在这。拜托了。”蹲在地上的陆贽指了指散在地上的张张图纸,拍拍衣摆拖地的灰尘,起身耐心询问邓老头的十万火急。
“东家,咱们铺子外面来了一位身着奇装异服的怪人,巡街的差役要将他擒拿,可那人一口咬定他是您久未谋面的良朋挚友。郭达拿不定主意,便让我立刻来请官人。”抿了半杯苦茶,邓老头吐吐舌头缓口气道。
正当差役头头郭达面对眼前这位身长玉立、来路不明的男人无计可施的时候,陆贽救场似的应时而出。还来不及听郭达忍受可疑分子气定神闲地将鸟语一通输出,结果还沟通不畅的苦水倾吐,陆贽凝神聚气地看着身穿绯色直领对襟,衣长与裙齐的男人,苦大仇深的一张脸,一如那十年间共灯微烛的不苟言笑。
拼命压在心底的恐惧害怕搅扰地陆贽后背直发毛。张居正?他怎么会在这里?金丝绣的金绣缠枝花纹在绯色衣服上闪得晃眼,来不及再三确认的打量,陆贽只得当机立断地为张居正的无中生有圆一个教人心服口服的理由。
“哦,亲爱的卡西维劳努斯,你怎么从玻历梅多利亚港来到我东土大唐了?是不是被我描绘的三川五岳引起了兴趣?此次专程前来,打算待多久啊?”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就是很忙。陆贽一方面稍显浮夸地跟几名目瞪口呆的无关人员解释张居正的语言不通、奇装异服;另一方面再拼命地和那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老男人使眼色,想教他用肢体语言勉强打发一下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的茫然不解。
男人一副关我何事的表情睨了陆贽一眼,不情不愿地点头应是。
安抚了围观群众,好不容易敷衍完那么多人源源不断的求知欲,能从木匠铺子里抽身而出。溜回了自己院子,到了卧房,陆贽才卸了力气,挤出一副便秘的表情回忆起明朝官话的讲法,可惜说得不伦不类的腔调。张居正笑了笑,泰然自若地说:“陆敬舆,你不必为难你已经功能丧失了近一千年的舌头,慢慢说,我听得懂。”
莫名熟悉的语调,让着急惊惧的陆贽恢复了安之若素的自在悠闲,他摆了摆悬在腰带上的白玉:“你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这无疑是让他最为茫然若失的问题。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的张居正放松地躺在椅子上,语气透露出一股掌握之中的自信,“陆大宰相,怕什么?你瞧我有影子的?”
闻言,陆贽探究的目光将懒散的张居正从头到脚扫射了一遍。有影子,那便不是鬼。
“可我们怎么能够畅通无阻地交流呢?”
是了,刚离开木匠铺前,一行人都云里雾里地听着陆贽和张居正丝滑如德芙般的鸡同鸭讲。
“不知道。”
“你是不是有和我如出一辙的奇遇?”陆贽自觉压低了声音,怀璧其罪的匹夫之难,让他顾虑远街上热闹喧嚣处的熙熙攘攘。即便是不同人语的鸡鸭鼠狗,也在百般顾忌之列。
“或许吧。”张居正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颇觉好笑,恳切道。
“你漂泊了多久?”
“在我死后的一百年,我可以是任意一个身强体壮的朝中走狗。做着千篇一律为帝王分忧的事,看他灭我九族,剥我尸骨。”
沉香如屑,香炉上清氛袅袅。陆贽的才思敏捷在此刻人间沉痛里消失殆尽。他挪挪嘴巴,安慰的话堵在喉间。
张居正正色道:“他后来的记忆断断续续的,等我再次有身可依的时候,早已阅尽人间春色,莽昆仑,换了今朝。那时我们的三纲五常走向了仁义礼智信的和谐社会,虽然也只是个渺远的愿景,但是我看得见。贫者不再无立锥之地,富人也识稼穑艰难之苦。在时代洪涌大势之下,我看见一个百废待兴的新中国走向民可劳止,亦可小康的大同社会。只是……”语气从日月盈昃的澎湃转而低沉忧虑。话锋一转,张居正又问。
“那你呢?你飘到多久?”
“我不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身份漂泊了千年,我确信我没有分身,可我能知晓一个时代的所有事。直到嘉庆四年,在那个‘雪满山川月满田’的正月初三,那时我正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宫的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臣工百仆为了龙驭上宾声嘶力竭的鬼哭狼嚎。”
回忆的思绪在清朝的六位皇帝乾隆死亡时的印象搭上了线。
“但我不明白,我怎么又做回了陆贽?”困惑许久,夜夜不得眠的疑问终于被人说出了口。
“陆贽,你要明白,或许你我都应该将自己看作为封建时代的脚本,包括帝王将相,包括贩夫走卒,每一个人都是宏博时代里那个微若尘埃的脚本。可聚沙成塔,所以才有了唐宋元明清的群蚁排衙。一个文成武就魄力雄厚的帝王,不应该被神化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救世主,好的帝王固然可以促进政通人和,民和物美,但说到底,也只是时代洪流奔涌向前的锦上添花。”
张居正不顾陆贽对他这番惊人之言的瞠目结舌,淡定自若地喝了杯茉莉花茶。
“我不信你陆敬與是如此蠢笨愚昧的一根木头。你想借帝王之手,开拓海晏河清,难道到如今还能天真无邪地以为单靠白纸黑字政令下达的改革,可以救一个末路穷途的王朝于水火之中吗?你想做生民万众踏着五彩祥云的救世主,就该明白,移民百姓是从细微之处挣扎出来的生息与性命。若你只是搅弄朝政风云的政客,自然不必理会,如今米价几文,灾害有无;可你想做万民各得其乐的燃火者,就该如此深谋远虑。”
“处臣子之位而忧君王之实,有君王之心而无君王之见。做改革家,你更需明白你所推行的政策裨益下的一家一户从不是悉听尊便要杀要剐的一兵一卒。个人的意志,绝不能成为掌舵时代航向的一槌定音。”
张居正的话很深,也很浅。
他并非一窍不通,陆贽傲娇地扭过头去。
余光外,茶香润了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