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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识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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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百花争妍长安里
    穿着一件素色的圆领窄袖短袍,领受完尊师的殷殷教诲,陆贽一人一册驮着干粮和补贴银子预备进京了。陆贽骑术不精,每每策马凯歌,除了慢,就是两股战战。与其让他终日苟且马背,勾身含胸的,不如取道长江,水路通达,感受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奔波逐浪。再到江夏,瞻仰被崔颢一首《黄鹤楼》鼓动地名声大振的黄鹤楼。好在诗魂硕立的黄鹤楼还在。后临开封,途径河阳,也可去见下幼时的韩退之。



    大名鼎鼎的韩愈现下还在孩提之际,他如今也该长到四岁了么?远处云叶相依,陆贽仰起头,雨露晴晖遮挡住他叹息的致意。考妣早丧,小昌黎如今连纸鸢也没人陪放了。涩意涌上喉头,只得靠规划路线计算里程来驱赶泪意。



    南方雨水丰沛,春日更是滋润。连日蛮雨,阴稠稠湿烫烫的雨,让生息寂静。闷烦的思绪燎急了陆贽燥热的心。



    雇了大船和远航的人员配置,陆贽打坐冥想,回忆的却不是恩师大儒的押题诀窍,也没去推敲遣词造句的偏好。父亲离世后,家中的积蓄多年来坐吃山空,田地仍在,出租交付给地道的农民耕种。可这种雇佣关系并不被后人对于劳资关系的定义而承认。雇佣么?不也是剥削?



    可惜母亲韦氏不通桑农之术,几道流转,总淘漏了些钱财。



    战乱横行,人口流弊。若是长久等待官府有所图谋的上行下效,成千上万的流民早就横死街头了。“不仕则农”,前者不仅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遂了平生意,更是有权力畅通家国之间的联系。县令是品低而非权弱,“平明送客楚山孤”,孤独不只是山高水长再见乡音全改,只留在征人骚客一片忱心里的故乡:更是留在土地田垄边上赤脚光膊的祖祖辈辈。



    人人都想为官,不全为了自己“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飞黄腾达,更重要的是故乡望得到山山水水。



    前世,陆贽也会纯粹地认为,只要天子开恩,一气呵成,必定能革除旧病,百废待新。



    可朝朝代代的天子不过是皇位世袭一家之言的过客罢了。



    这其中呢?有的人想要名垂青史,得万人敬仰,流芳百世;有的人却乐意今朝有酒今早醉,浪荡纵欢,逞一时英雄。有的好大喜功,有的举棋不定,听信谗言……这千百年来的朝朝暮暮,他看得多了。



    自然耗尽了敬畏。



    天子一怒,固然会伏尸百万,可“城外韩擒虎”,也可以是别家的精兵猛将,“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他厌恶这种暗箱操作的科考,登科而已,还要交由吏部宰割。王昭君因为没有贿赂毛延寿而苦候深宫,此行带去的钱帛又有几何能够为他通关打点?



    在花团锦簇的长安城,徒有才气决计无法平步青云。现下他陆贽还只是个赶考的学子,上辈子不就吃了清高孤傲、木秀于林的闷亏?



    撩拨的回忆告一段落,起伏的波涛催化了大船的速度,叮嘱完船工们注意航向,陆贽倚靠在船沿,模糊的水波荡漾出一张不怒自威的脸。



    心脏猛然一蹦,恍若要从颤撼的胸腔里逃之夭夭。僵硬的身躯,汗涔涔的胳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水波拼凑出的那个人。



    面熟。他还在当阿飘的时候,寄居过他的卧寝书房,整整十年。



    是张居正。



    铁腕权臣,过度劳累到猝死的帝王之师。



    那些年,他观察过很多不知所谓的改革者。大抵都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失败性悲剧结局。其中有两个更是重点观察对象。一个是一板一眼到行为举止异于常人的王安石,而另一个,就是这位大力推动万历中兴的内阁首辅——元辅张先生。



    即便是陆贽已经经历了很多天方夜谭的奇遇,也会被骤然出现的场面吓得形魂俱失。端庄而深邃的眉眼,黑压压的莫名克制出一股劳苦功高的怨愤。张叔大此人就是如此,权倾朝野时,旁人都夸他“救时宰相”,对于他尖锐独断的脾气秉性更是避其锋芒,也只有他陆贽会在夜阑深静时,看见张居正挑灯夜战,兢兢业业的勤恳。还有暴躁到月落西沉而仍紧蹙的眉。



    他们在脾气秉性上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相似,信己而排异,不是一枝独秀的哗众取宠,而是出于严勤厌怠的行之有效。不同的是,张居正注重威严的奢侈,成了众臣深受其害后抱团取暖的利刃。



    然而他和张居正的政见也截然不同。陆贽信奉治乱由人的德政人本,而张居正惟以严刑峻法强化自身政令下达的一意孤行。圈地为牢,各司其职固然可以在一年半载里勒令各级官员的上行下效;可过刚易折过柔则乱的教训则是海晏河清的昙花一现。



    “你是人么?”陆贽喃喃自语,诡异的期待和凝滞的疑惑唆使他探究的眼神不自觉地向下探。



    高山耸峙,两岸对谋。鹰飞鸮号,须臾掠过的一队鸟影打搅了陆贽不为人知的心下涛涛。



    历练丰富的船工悠然地端来一碟胡饼,航行的人没什么辰巳午未的时辰观念,但日色天文总是熟悉的。再者还有五脏六腑会按时传达善意的提醒。



    干瘪的饼子自然比不上陆贽大半辈子的锦衣玉食,幸而多年浮萍四处飘零,吃喝用度更是观赏得之的经历磨平了他唇舌间多余的挑剔。



    “郎君,前方便要到江夏了。”整日辛劳的船工李木解脱似的宣传,语气兴奋;为了胜利在望而不中道崩殂的坚韧,为了停靠繁华寻访礼物的难以割舍。



    自从那日魔怔似的于水波翻腾处看见张叔大的模样,陆贽已连日昏睡梦魇了。他梦见张居正处理公文时的正襟危坐,对吕调阳耳提面命的当头棒喝。黑压压的一张脸,恍若乌云团簇,沉得明月也遮掩腰身而后退数步。



    明月前前前身,倚上栏杆,又穿朱户。无奈实干家总缺少将日子的古井无波经营成有滋有味、来日方长的机智。高一声矮一顿的严肃呵斥,在四角挺立的檐牙高啄处悬挂,驱逐了多嘴的乌鸦和少言婀娜的莺莺燕燕。



    又碎了一个御器厂匠心出品的祭蓝釉色瓷盅,连同冷了的人参乌鸡汤,泛着淡淡的油花一齐付之东流。单纯梦里远远瞧见,陆贽也心疼地无言以对。他最厌恶此类浪费豪逸之人,此等品相的瓷器若非皇室权弄,怎会如此硕果颇丰?纠集能工巧匠尽心竭智的夙兴夜寐,也得数月的沉淀才可准许进贡朝野。



    “挥霍浮华,不惜民力。”陆贽转瞬想起张居正那十年间的“作奸犯科”,不禁怒火中烧,愤愤道。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听着书房里一个“陌生”声音的咬牙切齿,领教了无头指责的不由分说,心下暗忖:地上污渍斑斑,倒也算人账并获?陆敬舆,多谢你的不吝赐教。



    而陆贽却没有读懂张居正腹语的他心通,只当是梦。光怪陆离,不足为奇。



    江夏的风景相较江南道的风光催人老,别有一番山水相成,山随平野尽的野趣。撩乱而起伏的山脉蜿蜒成一条匍匐前进的巨龙,“浦树遥莫辨”的沧波虽远,而碧草萋萋的小洲才近。



    暂且辞别在街上为妻儿挑花眼的船工舵手一行人,陆贽形单影只地揣着包袱进了驿站。文书审批颇费些工夫,旁观主事眯起眼睛严丝合缝地打量,陆贽旁若无人地欣赏起伫立在桌子上的一鸢花,可惜被拴在雕刻精美的花瓶中。



    无名而多姿,于是理所应当地遭了灾祸,不可抵挡?



    理所应当。



    陆贽将心下扼腕掩饰干净,纯良地问:“请问驿使,附近可有令人食指大动的店家?”顶着一张无辜的皮囊,陆贽很容易找回少年风流不谙世事的韵味。



    人情练达,讲究的便是以少赢多。攻心卸防,要有礼有节,顺理成章。跟官方交通网络的驿使探听消息,从不是单刀直入的冒昧,而是天真无邪的旁敲侧击。贪官污吏,本就一体,唯有隐匿于世,方可大言稀声,大象无形。闻博通达,畅通的是市井民生,才能捍卫君子如竹,峻拔如松的谷中瑟瑟。



    打从独一无二的奇遇降临开始,陆贽便悄悄尝试了无数方式,以扩大寿终正寝的自己对于这副年轻躯体的单向控制权。在意与日去的磨合中,他早已发现,只要在不违背为官做宰的人生轨迹的前提下,他有无数种选择加工自己来之不易的新生活。四方食事,丹青书法,鼓瑟吹笙,吹拉弹唱,他都可以随心而动,随势而享。



    唯有背官道而耕南亩,是他一碰即罚的令行禁止。



    循着人流,陆贽走进一家卖羊肉汤饼的商铺。汤色鲜亮,面片圆润。饮觉爽而味不膻,椒麻艳而味不冲。上佳!



    吃饱喝足,无事闲步,困意涌上心头,在四肢百骸处奔腾的肆无忌惮的汹涌;陆贽迅速跑回了驿站,推开房门,倒头就睡。



    又是梦,还是那个书架排列,满屋公文旧著新书的书房。一如既往的陈设,出乎意料的不染半分尘埃。月明风清,他似乎又返回了那个第一次和张居正相逢的夜晚。彼时,他对张居正自虐似的克勤克不俭冷眼旁观,看他对美味珍馐发泄自己无能为力的苦闷。改革?陆贽不曾见过一帆风顺的个例,更多的是上船下船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的拾惠人。



    陆贽挪不了一把位子,高大的一个人明晃晃地摆在张居正肉眼凡胎的目之所及。可是陆贽并不知道自己成为他人可视化的存在,四处游逛,却听不见一丝脚步响。陆贽无聊地对书钻研,也只剩嘴巴的开开合合,看来今天是视觉的略胜一筹。张居正如此想,面上却不曾有半分泄露天机的波动。隐瞒,才有重才广贤的龙虎榜,才有陆宣公的来日方长。



    安静到相看无言的一场梦,一直持续到张居正院子里沉静如冰的井,再拥抱不住冷月皎洁的一片缺影。



    大梦醒时,陆贽房中的薄荷香已然燃尽,余香袅袅也淡到无影无踪。屋中燃了光烛,腰斩了一半的长度。



    在江夏停靠了几日,陆贽已从神秘的幽梦相会中挣脱而出。刚发觉自己能够回归正常的作息,陆贽便赶忙吆喝船工整装待发,追赶耽误的行程。



    许多船工都一头雾水,包括李木。他们看陆贽停泊不前,还以为要拜访什么娘亲舅故,却不曾料到,陆贽在驿站睡得个昏天黑地的一气呵成;不免对自己驾船的技术产生怀疑,又摇摇头,晃去了那些无甚用处的胡思乱想。



    取道河阳,日头慢慢拉长天色的明媚无双。河阳人操着一腔官言雅语,脚夫稠密,行商坐贾,八方客至,无一不需要脚夫的力大无穷。在没有货车货航的时代,是人力狭窄的肩膀扛举起街头巷尾的车水马龙。



    “老媪,烦请问下韩府何在?”得了老媪善心的指引,陆贽在审批公文后赶去了韩府。去年双亲辞世,韩会会在他活着的时候承担起长兄如父的职责。陆贽并未选择顺应心下牵挂冒昧叨扰,他惧怕对小昌黎造成什么时运不济命运多舛的迫害。虽说韩退之的确要经历孤苦无依,四处飘零的苦难。



    但“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不仅仅是他人生命的起承转合,而且是对个体生命的崇敬。冷漠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不失是一种智者行为,须知妄加因果,善恶到头万一招致飞来横祸。



    当然这些牵强附会亦可只是他陆敬舆心如止水铁石心肠的托词。



    在韩府外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下守株待兔的一日工夫,终于等来小韩愈散学归来的行踪。与印象中那个清瘦俊美的少年不同,四岁的小豆丁背着硕大的书囊,规规矩矩的轻声推门,也没有下人来让他如释重负的伺候。



    残阳如血,黄昏如同杀死诸神的冷冽。



    陆贽因循守旧地认为韩愈身为公子的身份,能让他在云泥之别里荣获下人仆役的精心呵护。可人并非雕刻有序的脸谱,混智未开的韩愈也无借机敲打的气魄和认知。如同芬里尔的逃脱,陆贽第一次有了奥丁的预见。



    他背过身,大步走出树荫繁茂的遮蔽,离开韩府,回到驿站收拾明早上路的包袱。



    一月有余的行水逐程,终于到了那个文人武客都要克服关山难越的长安城。没有安史之乱前的一百零八坊,但坊市分区的泾渭分明也有了敢为天下先的突破。陆贽偏爱这样升腾的人间烟火,看草木丰茂,看“秧根未牢莳未匝”的农夫插田,看天下大同,男女分归的秋收冬藏。



    进京赶考者众,有不少音容笑貌依昔可辨的举子。“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满腹经纶的英雄从不是少年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初出茅庐的专属,年与时驰也许不会意与日去,而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老当益壮。



    不知此生是否可以在他日宴宾客前,提前领略章八元能在进士碑上写下“落日凤城佳气合,满城春树雨蒙蒙”之语的喜不自胜。他陆贽虽是文人出身,可最终官至兵部,吟诗作赋的能力始终是缺乏炉火纯青的火候。



    这届殿试会赶上代宗求贤如渴亲临宣政殿考核学子的殊荣。直面天颜,不单是个人一生走马观花的浓墨重彩,也是一个寒威末族百年不遇千载难逢的殊荣。



    那些青稚的脸孔,会在宣政殿内免费感受到皇帝不怒自威的气势逼人。权势纲常捍卫了君主威重令行的威望素著,但首先也得是个铁血手腕的正常君主。天人之姿,说的不是身为皇帝就有多么超凡入圣,而是言出法随的人治王朝对最高决策者的特殊照顾。撞柱血谏,权不敌而名相胁,一朝船翻了,便是家族覆灭的万劫不复。



    愚蠢至极了!陆贽重回长安,看人间繁华逍遥客,看不惊不扰惹凡尘,不由地暗自唾弃自己的铁骨铮铮的横冲直撞。巧言善辩,委婉劝诫胜过直陈意见的雷霆之怒。



    科考殿试的日子到了。



    层层审查的严肃气氛萦绕在这座巍峨耸立的宣政殿,冷酷的士兵臣宦,绝非敢在此时淫私走贿,顶风作案。褪衣捡物,问名查姓的规矩倒是维持了年年岁岁,没有后代的锁院糊名,总归灵活。



    代宗端坐在高首,品茗无声的威吓,成了考生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心无旁骛的千钧助力。不设时间的安心答卷给了陆贽更大发挥的空间。他没想隐姓埋名的韬光养晦,上辈子是,这辈子更是,只有才高八斗,丰功卓著的不世之材才会有被各派势力争相拉拢的可能。学富五车是他目前搭建青云梯可用的唯一材料。



    才不遮掩不算不知天高地厚的叛逆,财不外露也会屡遭爬墙客的惦记。与其让陆贽在别无选择的权利漩涡里挑衅命若蝼蚁的无可奈何,在三年复三年的蹉跎光阴散尽千金,不如一鸣惊人的投石问路才能加速他必经的权臣之路。



    陆贽的气定神闲在一众呆若鸵鸟的考生里格外出挑,引得代宗悄然侧目,微笑盈盈。



    香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烛光簇簇,映出胸怀大志的列位考生奋笔疾书的两耳不闻。肱股之臣说不定会在新鲜血液里脱颖而出,代宗倦极了赵钱孙李的周而复始,不愿再见一个权迫君主的不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