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雪俏,阴雨连绵的嘉兴静悄悄的。甜水井的一处宅子里,门户俨然紧闭。风雪凌然歇在窗外,冻长的冰棱子挂在头顶。
土褐色的紧袖棉衣已浆洗了历年苦冬,韦氏身躯佝偻,定着手,小心翼翼地用一枚绣花针挑动灯芯。复又退身合门。火光簇簇,陆贽眼睑微垂地盯着,黏满冻疮的手僵硬地翻动着早烂了的书页。
夜长漫漫,陆贽头痛难耐,看着眼前清贫不已的家庭,他默言无声。多年勤勉钻研儒学,他更知“子不语怪力乱神”,可现下家慈仍在,宣公难封。魂魄多年难归,阴间的事,历史万河……今朝一梦而已。
他不知自己当下该如何自处,母亲韦氏多年苦心孤诣,家财不丰却他筹谋前程锦绣,束脩之礼,鼎铛玉石,金块珠砾。上辈子么?姑且这么叫吧。他的确不负众望,登科拜相,宦海浮沉,美谥加身。可自泾卒之变后受帝拔擢,他陆贽就拥权而有力有为了。为臣者,因陈情列罪要拔除宠臣裴延龄为祸朝纲,触怒德宗。天子威吓,雨露骤停,圣恩长绝。十年忠州,放逐天府,竟是他此生在政治舞台上最后的着墨添香。
陆贽不知恨,不是没有寝衣端坐夜难捱的离骚苦绪;而是君臣一脉,孰强孰弱罢了。这幅灵魂早已到了天命之年,如今从头再来,竟只是故路重走,生搬硬套么?
他默默想。娴熟的记忆点燃了他心灰意冷的绝望。
陆贽并不欣喜重回年富力强的荒诞,他更惧怕为人不容的有朝一日。权利么?他得过了。不过是皇帝的施舍,有权者众而为事者缺,权利泯没人心,求才不一定贵广,而在乎为人善任,棋子而已,不言不动,礼貌皆宜。
“想什么呢?再多天眷意浓,碧锋出鞘的日子也是过眼云烟了。”想起曾经,陆贽只剩自嘲而已。
安慰完自己才惊逢巨变的心脏,陆贽暖着砰砰砰的心跳声酣然入眠。私心里只愿是怪梦一场。
可当温暖的晨辉洒向窗户,鸡鸣三遍,醒来时,陆贽才更从昨夜活灵活现的陈年旧事和可知可触的感官中,确认自己已重活一世的事实。
重活?可能也不能算。他只是一介孤魂野鬼,在耳闻目睹过沧海桑田后,恰巧有了个可附着的实体,物归原主,可算不得人,他的嬉笑怒骂坐行卧寝,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不违背生命走向地复刻那个独属于少年时的自己;连后来的意志都无处安放,或者说,这年18岁的陆贽有他自己的权臣之路要走。至于已经死过一次的陆贽,他没有资格也不能选择用后来的意志主宰当下的躯体。每当他想放下圣贤书,去躬耕田园的意念占了上风,身体剧烈的灼热告知他多年漂泊的无念东西。惨烈而剧痛的切身教训,迫使陆贽重回、那个惊才绝艳一举登科的赛道。
既来之,则安之。
与其空虚度日,不如潜心向学。重操旧业总比另起山头来的游刃有余。刚起身翻看了近来屡受表彰的课业让经年改志的陆贽获得了片刻安定的心绪。可惜只有停过旧夜的短灯清案才会在那些心不在焉的表情里,看出他转瞬即逝间流露出的对科举为官的兴致缺缺。
做宰?
一辈子锋芒毕露,他已然领教臣间戈乱。此刻,陆贽或许只有逃避主义,或许,单纯地想要独善其身;或许,困顿乏力不前,也可能仅仅是为了功名半纸的不值得。
风雪满身,党除伐异,媚上惑主,纵使是三教九流嘉宾遍地,可各为前程的分歧使得知音难觅,良友无存。陆贽徜徉在渺远的故旧,兴味索然。
推开窗,专属于冬日的淡淡的朝晖与夜雪絮絮齐见,天地苍茫,暗得分不清时辰。又一日天晴无雨,读书为计。陆贽他翻着陆德明的不世之作《经典释文》,虽然只是一本溯本求源校勘沽训的工具书,可汉学为重,以经狱集权独断,老庄在,惟以孝悌之义捍卫政经一体。帝王么?想的不就是持才用剑?可惜刀剑无眼,没有哪位帝王愿意被自己费心打磨出来的利刃横刺一刀。太宗毁约推碑,不也是清正朝纲的正义之举吗?
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一月过去,陆贽习惯性地仰头望着天色渐明,从晨光熹微到天色渐晓,离进士科的日子愈近,他总在隔壁长声熟稔的叫卖中,听见春来的先音。
人流汹涌,日长竞去,挥汗如雨。陆贽眼瞅自家的矮墙破败,春暖花开,藤蔓交错,“薜荔依墙绿,莓苔满地青”。隔壁卖豆腐的孙阿婆,前日死了丈夫。奈何来不及歇业陪丧,租庸调制的推行固然可以稳收稳役,不敌重负苛捐杂税背后的人心所向,田地不均,商贾下贱非无依凭而无人愿为。陆贽见不得生民横死,他畏惧达官贵人口中的蝼蚁之悲。即便星移斗转,可安史之乱才破,覆水难收:自小生于唐王朝的倾覆之际,他更看重生命的血肉之躯,哪怕为官树敌也不曾改。盛衰一瞬,当凌霄阁臣全部作土,寥寥天地清的经年故愿也早成了水中捞月。
科举么?为官也许黑暗而无为,前路依旧得君爱重亦会身死魂消,陆贽又一次在面黄肌瘦的孙阿婆面前燃起了治乱由人的期盼。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在历史洪流中被滚滚向前的巨轮倾轧的结局,可知礼识义从不是让他在独善其身里蝇营狗苟,在人命如草芥的吃人世道中置若罔闻。他要的不过尊人兴家,万家灯火,能补救一盏便是了。
“阿婆,要两斤嫩豆腐。劳烦了。”少年清俊雅逸,接人待物俱是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