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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将至亲托付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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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每次回家,都短暂匆忙。



    过去的岁月总让她无限怀念,却也只能是怀念了。一大家子欢聚一堂的光景再也不复,小的长大了,老的离开了,留给她这个中年人的,多是人生无常的感叹。



    建成不久的火车站宽阔气派,算是家乡的新热点地。高铁从眼前飞驰而过,家乡的进步让她欣慰。附近的居民三三两两在站前广场散步,脸上尽是悠闲的笑意。她在广场的亭子间坐了一会儿,吹着家乡的风,望着家乡的人,她心里静静的,时间也似乎慢了下来。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家乡要建高铁的消息传进了人们的耳朵,大家的心情都为之振奋。那时候她正带着一岁的儿子住在父母家里,邻居大姐跟她家关系十分要好,时常来家里逗孩子玩儿,那时大姐常跟母亲说:“以后呀,姨你要是想外孙子了,咱就坐上高铁,早上去闺女家,晚上就回来了,多好啊,想想就美。”母亲听了,笑得十分开心。从那时起,她和母亲都在心里企盼高铁站的落成,等待着享受科技在不久的将来带给她们的天伦之乐。可世事难料,不幸降临得太突然,母亲没能等到那一天。



    一阵高铁呼啸,打断了她的回忆。看看时间,她也该出发了。



    每次坐车来去,她都会在车站和车厢里留意,看看有没有她熟悉的面孔,然而从未发现。除了家里人,家乡于她来说变得已然陌生。



    有家人在,这里叫家乡,没有家人,这里便是故乡了。



    一段车程后,她返回了熟悉的城市,回到了自己的家。那晚,她做了许多梦,梦里都是母亲。



    日子紧锣密鼓,一个月的时间倏然划过。



    就在她以为父亲那边已经安稳下来的时候,状况却发生了。



    一天晚饭时间,她在监控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按理说这个时候父亲是一定在家的,或是吃饭或是看电视。可现在,她心里慌了一下,连忙翻找之前的监控记录,这才发现父亲在下午三点多被人抬走了,是老三找来的人,再往前的画面里,老三陪在父亲身旁,一直询问父亲疼不疼。



    她打电话给老三,得知父亲又住院了,并且安排好了明天的手术。



    “手术?”她心中急切,这是又怎么了?



    “腰摔坏了,腰一粉碎性骨折。”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你翻监控看看。”



    老三平静地叙述,没有说更多的话。



    她说她安排好就赶过去,老三说别急。



    电话里只说了那么几句,可她心里沉甸甸的。可怜的老父亲去年才经历了一场骨折,现下又一场,唉,她自责,她找来的这个护工没把父亲看好啊。



    她连忙翻找出前天的监控录像,晚饭时间,父亲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没有坐轮椅,护工不在监控画面里,听声音正在厨房,她听到护工跟父亲说,马上就可以吃饭了,你坐着等一会儿。父亲起先在椅子上乖乖坐着,过了一会儿父亲扶着椅子靠背,开始转动身子,然后就慢慢站了起来,看父亲行动的方向,她猜父亲应该是想去卫生间,就在父亲刚刚迈出了一步,整个人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唉,怎么会这样?



    紧接着她看到护工出现在了画面里,他并没有立即上去扶起父亲,而是站在父亲身边开始发脾气,大声呵斥道:“你干什么呢!你是非得把自己胳膊腿都摔断是不是!”父亲躺在地上无法起身,又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此时的情绪,只是大声啊啊叫。护工又生气地说了几句,这才把父亲扶起来坐到椅子上。父亲生气地用手打了护工两下,情绪依旧极不稳定。护工叹了叹说:“你说说你,你老老实实坐着不行吗?我就转身去盛个菜,你就给摔了,你呀你,你怎么让我那么不省心呢?”



    她又看了那天晚些时候的监控,父亲那晚并没表现出异常。隔天的监控录像却显示,父亲开始疼痛不能躺卧。在使用了外用止疼药无效的情况下,老三带父亲去了医院,就是她看到的下午的监控画面。



    她明天整整一天的事,请不了假,后天正好周六,她买了后天的票。



    她给二哥打了电话,二哥说他正在去医院的路上,大哥已经买了晚上的票。



    果然,哥哥们还是比她迅速,她每次都落后于他们。父亲每一次有事,她都是最后一个收到消息,上一次父亲骨折,他们安排好手术后才通知她,上上次父亲住院,他们也是在安排好一切后告诉她,再以前,母亲得了绝症,她也是最后一个收到消息。作为家里最末的孩子,作为家里最小的妹妹,哥哥们把她保护得太好。但同时,这样也让她在对父母的尽责上显得失职,她一直都认为自己做得不好不够,远比不上哥哥们。



    两个晚上,她都没能睡好,父亲的情况让她揪心,护工的失职让她内疚。



    在医院见到父亲时,父亲已经做完了手术,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术手父亲明显没有了疼痛表情。



    她问父亲疼不疼?父亲摇头说不疼。



    没有疼痛感,除了手术的效果,也有父亲这几年神经不敏感的原因。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或许有些衰退未见得是坏事。



    老三在,护工也在。



    护工跟她说,他前天才回的家,老三就给他打电话,他昨天一早又赶过来了,连一天都没好好休息。



    老三沉着脸说护工,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你不应该来吗?老爷子摔着了,你不应该来吗?



    护工瞅老三没好气,没再说什么。



    看老三沉着脸出去了,她叹了叹,老三这几天快忙死了,情绪差很自然。她没追出去找老三,只坐在床边陪着父亲。



    这件事,明明就是护工失职,是他没看好父亲。可他们跟中介签约的时候,条款里也明确写了,如果护工在做饭打扫的时候,老人出了意外,不能算护工的责任。监控里她看到了,父亲是自己摔倒的,而护工那个时候确实在做饭。可为什么护工没有给父亲系上安全带呢?



    “以后千万千万注意,你在做饭的时候,必须给我爸她系好安全带,不能再出这样的危险了,没有下次了。”她跟护工说。



    护工点头,“知道了。”



    让她气愤的是,护工脸上看不出歉疚,可她八十好几的老父亲又刚刚经历了一场手术啊。



    她不只是气愤,更多的是难受。